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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鹰嘴峡入口,两道石崖夹出一条窄道,最宽处不过四马並行。
    许元从碎石坡爬上崖顶,趴在边缘往下看。
    谷底,七百多口人被挤成一团。
    突厥骑兵在两侧慢跑,弓弦一松一紧,箭矢落进人群。每中一箭,人潮朝反方向涌。
    骑兵们在拿活人练骑射。
    许元的指甲嵌进石缝,十指发白。
    谷底北侧的隘口处,堆著十几具突厥人和战马的尸体。尸堆后面,还有一个人,九支箭插在身上,左腿箭杆折断一半,膝盖弯成不可能的角度。
    是赵奉。
    那天枯井上方,弩箭至少贯穿了赵奉两处,他亲耳听见箭矢入骨的闷响。
    这人是怎么活著跑到这里来的?
    赵奉的站姿像一棵被风压弯的枯木,全靠断刀杵地撑住重心。
    一名突厥百夫长收弓抽刀,策马朝隘口衝来。
    三丈高的崖壁,许元直接跳了下去。
    翻滚的同时右手把长矛当標枪甩出。矛尖穿透马颈。
    战马前蹄一软,整个身子前栽。
    许元衝上去,扯下一具尸体上的长枪,枪尖朝天。
    人体重量加坠力,枪尖从后心穿入,前胸透出。
    许元一送枪,把人钉在隘口岩壁上。
    许元鬆手,捡起地上的弯刀,转身挡在赵奉前面。
    “大理寺的狗崽子……跑得倒快。”
    “別说话。”许元盯著谷底骑兵,那些突厥人停了下来。百夫长被钉在墙上,让他们有片刻犹疑。
    “来不及了。”赵奉说。
    许元听见身后一声脆响。
    赵奉用右手掰断了自己的左臂,皮肉撕裂,白骨外露。
    他把断臂举到嘴边,牙齿咬住骨头外裹的一卷羊皮纸。
    赵奉把羊皮纸吐到右手上,朝许元伸过来。
    “这是安西军镇防图全卷,你拿好了。”
    许元脑子嗡了一瞬。
    “周峻和邱衡翻了凉州三年没翻著。”赵奉嘴角冒血沫,“藏这儿,谁想得到。”
    许元接过那捲纸。满手是血,黏糊糊的,烫。
    赵奉一把推开他。半截左臂推在许元胸甲上,力道大得让他退了两步。
    “带它回长安。”
    赵奉的眼睛直直盯著他。
    “告诉陛下,凉州没降。”
    谷底突厥骑兵重新动了。五骑並列朝隘口压来,后面更多。號角声从峡谷外传来——主力衝锋的信號。
    赵奉转身,面朝骑兵。断裂的陌刀被他单手举过头顶。
    “滚!”
    最后一个字砸在许元背上。
    他把羊皮卷塞进贴身夹层,转身冲向隘口后方。碎石坡下面有条裂缝,凉州地形多暗道,排水渠通地底,地底通城外。
    跑出十几步,他回了一次头。
    赵奉迎著五骑冲了上去。
    断刀劈下那一瞬,刀刃豁口里卡著碎骨。分不清是突厥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第一匹马倒了。
    许元钻进裂缝,没再回头。
    ---
    裂缝內侧是人工凿出的甬道,窄得只容侧身。地面乾燥,空气里全是陈年霉味。许元吹著火摺子往前跑。
    大约一炷香,前方出现拐角。甬道变宽,尽头有光。
    他灭了火摺子,贴墙往前摸。
    光从头顶裂隙漏下来。
    裂隙下面站著一个人。
    许元先看见的是弩。
    大理寺特製三发连弩,横端在胸前,弩机上弦,食指搭在悬刀上。十步距离,穿透皮甲。
    然后他看见那张脸。
    半边烧伤疤痕,皮肤皱缩,眼角往下耷拉。另外半边很年轻,颧骨高,下巴尖。
    林敘。
    大理寺录事。许元的旧部。三个月前凉州城外那场火里,许元亲手把他从火场拖出来的人。
    他应该在城里等接应。
    “许大人。”林敘开口,“你的刀路还是歪的。出刀前右肩下沉半寸。”
    许元后背发凉。
    这句话。一模一样的话。邱衡在暗河边说过。就在许元割开邱衡喉咙前半刻钟。
    “你是邱衡的人。”许元说。
    林敘没否认。
    “从头到尾。密旨是我发的,赵奉行踪是我报给周峻的。”林敘的弩没晃一下,“许大人辛苦一趟,东西拿到了,交给我就行。”
    许元右手垂在身侧。弯刀还握著,但十步之內,弩比刀快。
    左手在背后,贴著腰间短刃。
    “防图在哪?”林敘问。
    许元没说话。
    甬道宽不到四尺,林敘靠左站,弩指胸口。短刃拔出到脱手要半息,弩箭扣下到射出只要四分之一息。
    来不及。除非他视线移开。
    许元把右手弯刀往前一丟。
    刀落地弹起,脆响。
    同时左手从夹层扯出羊皮卷,往空中一拋。
    带血的羊皮纸在半空散开,借著头顶裂隙的光,密密麻麻的墨线红点清晰可见。
    林敘的眼珠动了。
    就那一瞬。
    许元腰后短刃出手。不是刺,是横甩。刀刃旋转切过五步,割开林敘右手前臂。
    连弩走火,弩箭钉进左侧石壁,碎石崩了许元一脸。
    他已经扑了上去。
    一步跨完三步距离,左手抓住林敘前襟按在墙上,右手接住落下来的羊皮卷塞回怀里,隨后捞起地上弯刀。
    刀刃横在林敘脖子上。
    林敘笑了。“你回长安又能怎样?大理寺从上到下,你觉得还有几个是乾净的?”
    “不需要乾净。”许元说,“我只需要一个能递摺子的。”
    刀一拉。
    林敘靠著石壁滑下去,脖子上的口子往外翻血。嘴还在动,已经没有声。
    许元没多看。摘下林敘腰间水囊和乾粮,从裂隙攀了上去。
    外面是戈壁。
    风从西面刮来,沙粒打在脸上。远处凉州方向火光冲天,大半个天际映成橘红。
    百步外灌木丛边,一匹突厥马在吃草。鞍上掛著弯刀和水袋,主人不知死在了哪。
    许元牵住韁绳,翻身上马。
    马蹄踏出去的时候,身后峡谷方向已经没有金属撞击声了。
    他朝东策去。
    ---
    半个月后。长安。
    许元牵著那匹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的突厥马,站在大理寺台阶下。
    他自己比那匹马好不了多少。颧骨把脸皮顶得快破,嘴唇乾裂出四五道血口,贴身夹层里的羊皮卷边角已经被汗渍浸透了。
    石狮子上落了一层灰。
    门从里面开了。
    緋红官袍。六品。大理寺丞的服色。
    那张脸,许元认得。
    邱衡。
    该死在凉州暗河里,被他亲手割了喉的邱衡。
    许元的手没动。脸上的表情没动。连呼吸都没变。
    邱衡站在门槛內侧,看著他,笑了一下。
    “许元,你这趟差,办得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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