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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村子不大,二十来户人家,散落在橄欖树林子里。房子是石头垒的,屋顶铺著乾草,看著穷,但收拾得乾净。
    萨利赫上前问路,用希腊语。一个赶驴的老头指了指村子最里头那栋房子,说了几句话。
    萨利赫回来:“村长叫尼科拉斯,不叫尼科。尼科是小名。”
    “带路。”
    尼科拉斯五十多岁,禿顶,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他坐在自家门口编渔网,看见三个陌生人走过来,手上的活没停。
    萨利赫说明来意,说是做橄欖油生意的,想打听最近有没有大船从这边过。
    尼科拉斯抬了下眼皮:“你们不像做橄欖油的。”
    许元从怀里摸出两枚金幣,放在老头面前的石头上。
    尼科拉斯看了看金幣,又看了看许元。编网的手停了。
    “二十天前,”他说,“三条大船,从东边来的。在碎骨滩外面停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走的。”
    “停了一夜干什么?”
    “卸货。用小船往岸上运。运了大半夜,天亮之前全搬走了。”
    “搬去哪儿?”
    尼科拉斯没说话。许元又摸出一枚金幣。
    “往北。”老头把金幣拢进手里,“有车来接的,四辆大车,往北走了。北边是萨拉米斯的方向。”
    “车是谁的?”
    “不知道。赶车的人说希腊语,但口音不对,像是从大陆那边来的。”
    许元问完了,带著人往北走。
    从碎骨滩到萨拉米斯港,走陆路大半天。路上许元一直在想一件事。
    四辆大车,拉的是从三条船上卸下来的一小批货。三条船的大宗没卸,只卸了一小批。
    四辆车能装的量。
    到萨拉米斯港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港口比许元想的大。码头沿著海湾铺开,停了上百条船,大的小的挤在一起,桅杆密得像树林。岸上仓库一排接一排,搬货的苦力来来往往,吆喝声吵骂声混成一片。
    许元没急著打听,先去了港务官的办公处。
    康撒给了他一封信,收信人是港务官手下的一个书记员,叫帕帕斯。信里写的是生意上的事,但康撒说过,帕帕斯收了他五年的好处费,港口进出的船他都有记录。
    帕帕斯是个矮胖子,看完信,又看了看许元,把他领进了里间。
    “三条船,二十天前,从东面来。”帕帕斯翻著登记簿,手指在纸页上划,“有。这里。三艘重载海船,没有靠岸,在港外锚泊了半天。”
    “半天干什么?”
    “卸了一批货到接应的小船上。小船是本地的,我认识,是阿里斯托的船。”
    “然后呢?”
    “然后三条大船起锚,往西走了。”
    往西。
    许元盯著登记簿上那行字。船名没写,只写了东来重载船三艘,旁边標註了日期和锚泊位置。
    “往西是什么方向?”
    帕帕斯看了他一眼:“罗德岛。再往西是克里特,再往西是爱琴海诸岛。再往西——”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许元没接话。他问:“阿里斯托在哪儿?”
    “码头东头,修船的那个棚子。他船前几天撞了礁石,在修。”
    许元找到阿里斯托的时候,这人正蹲在船底下刮藤壶。四十来岁,胳膊粗得像小腿,满手老茧。
    萨利赫上去搭话,说是帕帕斯介绍来的。
    阿里斯托直起腰,拿破布擦了擦手,眼神在三个人身上转了一圈。
    “什么货?我跑的船多了,哪批?”
    “二十天前,港外三条大船卸给你的那批。”
    阿里斯托低头继续擦手,擦得很慢:“不记得了。”
    许元看了他一眼。这人刮藤壶的刮刀搁在脚边,刀刃朝外,手擦完了没去拿工具,而是把破布叠了两叠攥在手里。
    紧张。
    “帕帕斯的登记簿上写著你的船名。”许元说,“我不是来找麻烦的,问完就走。”
    阿里斯托抬起头,盯著许元看了几息。
    “你们到底什么人?”
    “给钱的人。”许元摸出三枚金幣,在手里顛了顛,没放下。
    阿里斯托的目光跟著金幣动了动。他把破布扔到一边,伸手接过去,咬了一枚验成色。
    “铁料和硝石。”他说,“不多,装了我半条船。送到北码头的仓库里,有人来提走了。”
    “什么人?”
    “没见过。穿得体面,说话客气,给钱痛快。”阿里斯托想了想,“带了个隨从,隨从腰里別著刀,军人的样子。”
    “他们说什么话?”
    “希腊语。正宗的,不是我们这边的土话,是城里人说的那种。”
    城里人。哪个城?
    许元问:“货提走之后去了哪儿?”
    “不知道。我就管运到仓库,后面的事跟我没关係。”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劝你也別往后面查了。提货那人走的时候,仓库外面停了辆马车,车帘子上绣著东西,我没看清是什么纹,但那个绣工——不是商人用得起的。”
    许元从阿里斯托那儿出来,站在码头上。
    太阳已经偏西了,海面上泛著碎金。他看著西面的海平线,脑子里把所有线索串了一遍。
    三条船从安条克方向来,载著整船的军火。到了赛普勒斯,不靠岸,只卸了一小批。铁料和硝石。量不大,只够装半条小船。
    大宗军火不停港,只卸样品给中间人看。中间人验完了,满意了,大船直接开走,整船送到终点。
    验货。
    终点在西边。帕帕斯说的那个方向。
    海风从西边吹过来,带著咸腥味,码头上有人在喊號子。
    许元蹲下来,在码头的石板上用手指划了几道。
    周达的帐册上,前两批货有代號。白塔和旧港,都是中转站的暗语。第三批货没有代號,空白。
    不是没定买家。是买家不能写。
    绣工不是商人用得起的。说正宗希腊语的城里人。带军人隨从。四辆重车。三船铁甲加连弩机括。
    能吃下这批货的,不是拜占庭的军方,就是正在跟军方抢位子的人。
    许元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萨利赫,”他说,“帮我打听一件事。最近半年,君士坦丁堡有没有什么大事。政变,兵变,皇位更迭,什么都行。”
    萨利赫愣了一下:“我去问问港口里跑西线的船商。”
    “快去。”
    老郑走过来,站在许元旁边,没说话。
    许元看著西边的海面,太阳正往下沉。
    “郑叔,”他说,“你觉得程处弼要是在这儿,会怎么办?”
    老郑想了想:“他会先骂一句娘。”
    许元笑了一声。
    “然后呢?”
    “然后该追就追。”老郑说,“他那个人,认准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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