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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画的这是什么?”程处弼指著麻布右下角那个圈。
    “接盘的人。”
    “谁?”
    “不知道。”
    程处弼看了许元一眼,没再问。他把目光挪回麻布上,从头到尾顺著那些墨线走了一遍。线多,交叉也多,有些地方涂改过好几次,底下的旧痕跡透上来,跟新画的混在一起,乱得像蜘蛛在上面爬了一夜。
    但程处弼打了半辈子仗,看舆图的本事不比许元差。
    他没说话,手指沿著麻布上的线一路划,从长安划到碎叶,从碎叶划到大马士革,从大马士革划到安条克。到安条克这里,线分了岔,一条往南去亚歷山大,一条往北,標註模糊,画了个问號。
    他看完了,站起来。
    “你手里有信,有军火船的证据,有裴寂家僕的口供。”程处弼掰著指头数,“这些东西够你回长安翻盘了。”
    许元摇头。
    “为什么?”
    许元把炭条在手指间转了两圈,丟回麻布边上。
    “两件事。”
    他竖起一根指头:“第一,这些东西够扳倒裴寂。但裴寂死了,扳倒一个死人有什么用?要紧的是接他盘的那个人。那个人在长安经营了多少年,我不清楚,但能在裴寂死后把整张网原样接下来、一处不漏,这本事不是一般人有的。我带著这些证据回去,他有一百种办法搅浑水。推几个替死鬼出来,把帐算到裴寂头上,死无对证。然后反手告我一个捏造罪名污衊朝廷命官,我连辩的机会都没有。”
    程处弼没接话。长安城里那些事,他不是不懂。
    许元竖起第二根指头。
    “第二。”
    他往窗外指了指,港口方向,天色已经发白,能看见桅杆的轮廓。
    “裴寂的网不止在长安。在西亚也有。安条克是一个点,大马士革是一个点,亚歷山大八成也是一个点。我现在回去,这条线就断了。安条克这边的人会跑,证据会毁,军火船换个港口靠岸,以后再想查,从头来过。”
    他把两根指头收回去,攥成拳搁在膝盖上。
    “我留在这里,顺著军火船往下追,能把他在西亚这边的根全部挖出来。到时候两边的证据一起放到御前——长安的帐目对西亚的实物,大马士革的信件对安条克的人证,他往哪跑?”
    程处弼蹲在那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拇指互相搓。这是他想事情的习惯动作,战场上做决断之前也这样。
    阁楼里安静了一阵。外面港口的动静越来越大,驴子叫,车轮响,船工用阿拉伯语喊號子。
    “你要在西亚待多久?”程处弼问。
    “说不准。”
    “说不准是多久?一个月?半年?”
    “直到这盘棋下完。”
    程处弼站起来,腿有点麻,跺了两脚。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会儿,回过头。
    “那我呢?”
    “你回长安。”许元说,“你是程家的人,你老子是程知节,你回去没人敢动你。你把我整理好的东西带回去,先不递上去,找个稳妥的人存著。等我这边的事查完了,我会送信回去,到时候一併放。”
    “你让我当信使?”
    “我让你当保险。你比我安全。我的东西放在我身上,人死了东西也没了。放在你身上,就算我出事,证据还在。”
    程处弼没有马上答应。
    他重新看了一眼麻布。那些线,那些圈,那些涂改过的痕跡。赛莉婭画的那部分字跡跟许元的不同,笔画更细,力道更轻。一个死了的女人留下来的墨跡。
    “赛莉婭那批文书,你留多少带多少?”
    “原件你带走。我留抄本。”
    “抄本不够。到了长安,人家要验原件。”
    “所以原件不能丟。”许元看著他,“程处弼,你別嫌这差事小。这趟回去比打安条克难。”
    程处弼笑了一声。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被人看透了的笑。他確实嫌小。他是领兵的人,让他跑腿送信,说出去不好听。
    但他也知道许元说得对。
    “行。”程处弼说,“我走陆路还是海路?”
    “陆路。走碎叶那条老路,人多,混在商队里不显眼。海路风险大,万一船被查,东西全完。”
    “什么时候走?”
    “今天。”
    程处弼愣了一下。
    “急什么?”
    “昨天你跟那几个人在码头上对了个照面。虽然你说没暴露,但保不齐。这种事不能赌。你多留一天,风险就大一分。今天港口有往东走的商队,我打听过了,领队是个粟特人,收钱办事不问来路。你混进去,三天之后到哈兰,从哈兰转北路。”
    程处弼不说话了。
    许元从行囊底层把油布包取出来。三层油布,外面套牛皮口袋,扎口的绳子打了死结。他解开绳子,把里面的东西一份一份取出来,在地板上排开。
    文书十七份。信件六封。帐目抄本两册。还有一块铜牌,上面刻著裴寂私印的纹样,是赛莉婭从大马士革那座宅子的暗格里摸出来的。
    许元把原件分成两份。一份多的,一份少的。多的那份塞回油布包里,递给程处弼。少的那份他自己收好。
    “信里的內容我都背下来了。”许元说,“帐目的数字也记了。你带走原件,我凭记忆做事够用。”
    程处弼接过油布包,掂了掂分量。不重,但沉。
    “许元。”
    “嗯。”
    “你一个人留在安条克,没钱,没人,没兵。对面那帮人在这扎了根,你拿什么跟他们玩?”
    “我有脑子。”
    “脑子不挡刀。”
    “那你留把刀给我。”
    程处弼瞪了他一眼,从腰间解下那把短刀,连鞘扔过去。这刀是他从军以来一直带的,刀柄上缠的皮子都磨得发亮。
    许元接住,没客气。
    程处弼开始收拾行囊。他的东西不多,收拾起来也快。把油布包放到行囊最底下,上面压衣服和乾粮,外面看不出异样。
    收拾完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许元一眼。
    许元还蹲在麻布前面。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那些墨线上。
    “別死在外面。”程处弼说。
    许元抬头,咧嘴一笑:“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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