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炭彻底灭了,火盆里只剩一层白灰。程处弼去外头找了几块干骆驼粪回来,塞进盆里重新点上。烟很呛,但能续两个时辰的热。
赛莉婭在里间没动静。许元把二十六封信重新叠好,按原来的顺序塞回油布包。他没烧。裴寂说阅后焚之,穆阿维叶没听。许元也不打算听。
程处弼靠在门框上打了个盹,头一歪就醒了。这是行伍里练出来的本事,睡三刻钟顶別人三个时辰。他醒过来第一件事是看许元——还坐著,姿势都没换。
“你不睡?”
“睡不著。”
程处弼没再劝。
天快亮的时候,海平面上透出一条灰蓝色的光。安条克的鸡叫得早,东边城区的清真寺也开始喊晨祷。声音隔了几条街传过来,拖著长腔,一句听不懂的阿拉伯语反覆念。
许元站起来。腿坐麻了,活动了几下才缓过来。他走到內间门口,没进去。
赛莉婭醒著。她背靠墙坐,半碗糊糊喝完了,空碗搁在膝盖边上。三天没怎么睡觉的人,眼窝塌进去一块,脸颊的肉也收紧了,把颧骨架子露出来。混血的五官在这种消瘦里反而显得轮廓分明。
许元蹲下来。
“最后问你一件事。”
赛莉婭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穆阿维叶为什么把这些信交给你?”
她没接话。
安静持续了很长时间。外头的晨祷声停了又起,起了又停,反覆三遍。程处弼在外间翻了个身,骆驼粪在火盆里烧得噼啪响。
赛莉婭开口的时候,声音哑得厉害。
“因为他知道赵德言会来杀他。”
许元没动。
“他不想让这些信落在赵德言手里。也不想落在裴寂那边的人手里。”
她停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嗓子太干了,这个动作牵得她脖子上的筋都绷起来。
“他想让信落在一个……跟他没有利益牵扯的人手上。”
许元问:“那你跟他什么关係?”
赛莉婭没有迴避这个问题。她的眼睛盯著墙角,那里有一只壁虎趴在裂缝边上,一动不动。
“我是他女儿。”
外间翻身的动静停了。程处弼的呼吸声断了一拍。
许元没出声。
赛莉婭继续往下说,语速不快,像在复述一段跟自己无关的事。
“我母亲是大食人。安条克本地的。穆阿维叶驻防敘利亚那几年,跟她在一起过。我生下来之后,他把我母亲安排在城外的庄子上,每年给钱,但不来。我七岁之前没见过他。”
“七岁之后呢?”
“七岁之后我母亲死了。他派人把我接到大马士革,养在一个商人家里。那家人对外说我是远房亲戚的孩子。我在那个家里住到十四岁,学了波斯语,学了希腊语,学了怎么看帐本,怎么验货。他让我学这些,但从来没跟我说过为什么。”
“你知道他是你父亲?”
“一直知道。那家商人的妻子第一天就告诉我了。她说,你是总督大人的血脉,但这句话不能说出去,说出去你就活不了。”
赛莉婭说到这里,把空碗从膝盖边拿起来,放到另一边。碗底磕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穆阿维叶一共有十一个儿子,全是正妻和侧室生的。我是唯一一个外室的孩子,也是唯一一个女儿。他的家族律法里,我不算数。”
许元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穆阿维叶的家事他不了解,但逻辑理得通。一个不被承认的女儿,没有继承权,没有政治身份。这种人拿著一包致命的信件,没人会往她身上想。
“他什么时候让你拿信走的?”
“赵德言的人到大马士革的前三天。”赛莉婭说。“他把我叫到总督府后面的马厩里,那是他第一次单独见我。之前所有的安排都是通过那个商人转达的。”
她顿了一下。
“他叫了我一声女儿。”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赛莉婭的语气没有波动。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收了一下,指甲陷进粗布裤子的褶皱里。
“活了二十三年,就那一次。”
程处弼在外间坐起来了。他没进来,但也不装睡了。
“他给了我油布包,让我往西走,过安条克,找一条船去赛普勒斯。他说如果有一个大唐人来找这些东西,那个人叫许元。”
许元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为什么是我?”
赛莉婭抬起头。
她的眼睛是灰绿色的,浅得发凉。混了大食血统和本地血统之后的顏色,在安条克不算少见,但配上她这张因为飢饿和疲惫而削瘦到见骨的脸,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恨。她现在没有多余的力气分给恨。
“他原话说的。”
赛莉婭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程处弼在外间要侧著耳朵才能听见。
“他说,只有这个人会用这些东西。而不是被这些东西用。”
许元沉默了很久。
许元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你父亲现在什么情况?”
赛莉婭摇头。“我离开大马士革之后没有回去过。生死不知道。”
许元走出內间。程处弼已经站在火盆边上了,眉头拧著,手里还攥著那根拨灯芯的铁条。
“她的话你信几成?”
许元伸手把油布包繫紧,重新塞进怀里。
“七成。”
“哪三成不信?”
“穆阿维叶选我这件事。”许元把外袍扣上。“他没见过我。一个没见过我的人,凭什么判断我会怎么用这些信?”
程处弼想了想:“有人跟他说过你。”
“谁?”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这个问题暂时没有答案,但它指向了一件事——在许元不知道的地方,有人在关注他,而且关注的时间不短。长到足以让穆阿维叶在临死前做出一个判断。
窗缝里灌进来的风变了方向,从海上转成从內陆吹过来的。乾燥,带著沙土味。安条克要起风了。
许元把赛莉婭从內间扶出来。
“走得动吗?”
赛莉婭站稳了,点了一下头。
“码头。”许元对程处弼说。“天亮之前离开安条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