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
这里没有时间流逝的概念,只有一片死寂的、被灯光照得惨白的静默。
空气中瀰漫著金属和汗液的焦灼气味,压得人胸口发闷。
巨大的三维星图前,李振国一夜未眠,瞳孔中蛛网般的血丝已经蔓延到了眼角。
他面前,世界地图被分割成上千个独立的监控区块。
二十四小时前,百分之九十九的区块,都燃烧著代表最高威胁等级的、仿佛在流淌的血色。
现在,它们是绿色。
一种近乎虚假的,代表绝对安全的绿色。
突然,通讯频道里传来一个压抑著颤抖的呼吸声,隨即是报告。
“报告!北美战区確认,所有『异常实体』已於標准时间二十小时前,同步蒸发。生命探测仪显示,废墟城市內出现海量倖存者生命信號!”
话音未落,另一个频道抢入。
“报告!西欧联合指挥部確认,覆盖大陆的『诡异黑潮』已完全消退!初步统计,倖存者............超过三百万!”
“报告!南美...........”
“报告!澳洲...........”
“报告!所有区域,所有目標,同步消失!”
一条又一条加密信息,从全球各地倖存的角落匯聚而来。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將所有人的灵魂钉在原地。
一名年轻的参谋无力地垂下通讯器,他的手抖得不成样子,连带著整个身体都在筛糠。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像是被撕裂的梦囈。
“將军............”
“这是............真的吗?”
“我们............贏了?”
李振国没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盯著那片绿得令人心慌的世界地图。
贏了?
不。
这不是胜利。
这更像是一场审判,一场来自更高维度的、仁慈的审判。
一场让他从灵魂深处感到战慄的神跡。
“『天罚』系统的监控日誌。”
李振国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生锈的金属在摩擦。
“调出来。”
“是,將军。”
技术军官的指尖在键盘上敲击,动作却带著一种朝圣般的僵硬。
主屏幕上,画面切换。
那是漆黑、冰冷的宇宙。
一个金色的光点,悬浮在地球的弧线上。
不,那不是光点。
技术人员將画面放大到极限,所有人都看到了。
那是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下一瞬,他消失了。
並非通过移动,也不是跃迁。
他就是凭空消失。
与此同时,数千公里外的另一片大陆上空,他的轮廓又凭空浮现。
仿佛他从未移动,而是同时存在於地球的每一个角落,只是选择在某一处“显形”。
每一次显形,都意味著地球表面的一片血红色,被彻底抹去,归於沉寂。
“他的..........轨跡模型无法建立,这违背了因果律。”
“能量反应............每一次显形,峰值都突破了理论上限,我们的探测器不是过载,而是数据链直接被更高位的信息流衝垮了。”
“他..............到底是什么?”
指挥中心里,窃窃私语声终於无法抑制地响起,那声音里没有好奇,只有面对未知存在最原始的敬畏与恐惧。
李振国抬手,制止了骚动。
他知道那是什么。
徐谦。
一个他曾经以为,只是挣脱了人类枷锁的强者。
现在他不敢这么想了。
“找到他。”李振国下达了命令,每一个字都无比沉重。
“动用『天眼』系统,动用所有卫星,所有无人机,调动我们能调动的一切资源。”
“找到他。”
“是!”
.......................................
太平洋,一座无名小岛。
海风咸腥,吹拂著沙滩上孤单的脚印。
徐谦站著,凝视著海天相接的地方。
他能“听”见,这颗星球的哀鸣,已经平息。
那些附著在星球肌体上,如同脓疮般的诡异,被他一一清理乾净了。
但他並不觉得轻鬆。
他的神识轻易便能笼罩整个星球,他能“听”见废墟中倖存者的哭泣,能“看”到断壁残垣中升起的渺茫希望,也能“感受”到这个世界被撕裂后留下的无数伤痕。
它就像一个被打碎后又被强行粘合的瓷器,看似完整,实则布满了无法癒合的裂痕。
“师父。”
楚青从他身后走来,动作拘谨,手里拿著两个烤熟的椰子。
他將其中一个递过去,然后在几步开外的地方坐下,不敢靠得太近。
这一天,他跟在徐谦身后,见证了神话。
他亲眼看著那些足以毁灭文明的恐怖存在,在徐谦一个平静的注视下,便如阳光下的冰雪般消融。
那种感觉,超出了他的认知极限。
他甚至不敢再用从前那种熟稔的態度和徐谦说话。
因为他很清楚,眼前这个存在,已经不能再用“人”来定义了。
“我们……这些『错误』,该去向何方?”
楚青的声音很轻,带著迷茫。
徐谦接过椰子,却没有喝。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蔚蓝的天幕,望向了那片冰冷、死寂的宇宙深处。
“收割者。”
这个词,如同一颗黑洞,在他的意识深处盘踞,吞噬著一切光亮。
地球上的诡异,只是这个宇宙农场里逸散出来的几只害虫。
真正的农场主,还没有到来。
“师父,我们现在..............是神仙吗?”楚青憋了很久,还是问出了这个关乎自身定位的问题。
“不是。”
徐谦的回答,淡漠而绝对。
“那我们是什么?”
“一个bug。”
徐谦的声音很轻,却仿佛带著宇宙的重量。
“一个被这个宇宙本身,判定为『错误』的程序。”
楚青听不懂那些复杂的概念。
但他能感觉到徐谦话语里那股令人窒息的沉重。
“那............我们该怎么办?”
“在被『系统』清除之前,”
徐谦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子,动作依旧是人的习惯,眼神却已非人之物。
“修正这个『系统』。”
他看了一眼楚-青。
“你呢,有什么打算?”
楚青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
“我..............我想回家看看。”他挠了挠头,眼神里流露出与这个末世格格不入的质朴,“我被困在那个鬼地方太久了,不知道家里怎么样了。”
“家在哪?”
“蜀中,一个很小的山村。”
徐谦点了下头。
他抬起手,对著前方的虚空,隨意地一划。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光。
前方的空间,就那么安静地、顺滑地裂开了,像一块布被剪刀无声地裁开。
裂缝对面,青翠的群山连绵起伏,山坳里的小村落,正飘著几缕熟悉的、温暖的炊烟。
楚青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他猛地站起,看著那道通往故乡的裂缝,又看看徐谦,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去吧。”徐谦淡淡地说。
楚青转过身,对著徐谦,行了一个古老而郑重的大礼,深深地鞠躬到底。
“师父,大恩不言谢!”
“他日但有差遣,我楚青,万死不辞!”
说完,他带著一身的决绝,毅然跨入了那道空间裂缝。
裂缝在他身后,如水波般悄然弥合。
小岛上,又只剩下徐谦一人。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望向了另一个方向。
他也有一些事,需要去確认。
也有一些人,需要去见。
............
半小时后。
燕山指挥中心。
刚刚平息下去的死寂,被一声更高亢、更尖利的警报彻底撕碎!
“报告!发现目標!”
“位置……华夏,江西,龙虎山!”
李振国像被电流击中,猛地弹了起来,死死地钉在屏幕前。
屏幕上,那个金色的神圣轮廓,正静静地悬停在龙虎山天师府的上空。
“他去那里做什么?”一名参谋失声问道。
李振国没有回答。
他的脑海里,炸开了一个同样消失了很久的名字。
冯宝宝。
李振国闭上眼,再睁开时,所有的情绪都已被压进了深渊。
“启动……『望天』计划。”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在落针可闻的指挥中心里迴响。
“从现在起,对『神跡』进行最高等级的全天候观察。”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补充道。
“记住,是观察,不是监控。”
“我不希望,有任何可能被理解为『挑衅』的行为发生。”
“我们不是在监视一个目標。”
“我们是在仰望一片天空。”
“明白吗?”
整个指挥中心,所有军官立正,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