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云变色,杀机如潮。
本是寂寥寒苦的极北荒原,此刻变得喧囂而狂乱。
浩浩荡荡的武林高手如黑色的洪流,从四面八方疯狂涌入——目標只有一个:
那座孤悬於怒海之上的绝峰。
三面环海,惊涛拍岸。
绝壁之巔,一座古朴沧桑的石门傲然耸立。
门楣上的太极阴阳图吞吐著风雪,散发著令人心悸的大道气韵。
马蹄踏碎冰层,利刃摩擦衣甲。
无数双充斥著野心、復仇与贪婪的眼睛,在大战前夕的阴云下熠熠生辉。
天门近郊,天问寺。
大殿廊柱下,一名身披袈裟、宝相庄严的老僧负手而立,凝视著远方绝壁之巔那座若隱若现的古朴石门。
天问寺住持——圆觉大师。
晨钟暮鼓声中,原本慈悲寧和的面容,在此时悄然攀上一抹凛冽刺骨的狠厉。
他眼眶微陷,浑浊的瞳孔里翻涌著积压已久的杀念——
仿佛要將眼前的冰雪悉数点燃。
“师父——”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而小心翼翼的脚步声。
一名年约十五六的小沙弥匆匆跑上廊台,双手合十,气喘吁吁:
“山……山下来了好多人!黑压压的,全是拿刀拿剑的江湖中人——小僧从未见过这般阵仗!”
小沙弥满脸惊惶,声音都在发抖:
“师父,他们是不是要打天门?我们……我们会不会被牵连?”
圆觉缓缓转过身来。
方才凛冽的狠厉在剎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慈悲到了极点的宝相。
“阿弥陀佛。”
他伸出手掌,轻轻覆在小沙弥头顶,语气温和得如同春风化雪:
“不要怕,红尘杀伐,与我佛门无关。天问寺远离天门,那些刀兵之事,烧不到我们这方净土。”
“去吧,回禪房念经。心中有佛,便无可惧。”
小沙弥连连点头,合十退去。
脚步声渐远。
圆觉目送瘦小的背影消失在廊台尽头——
他嘴角的慈悲笑意,一寸一寸地剥落。
露出底下阴冷到了极点的真面目。
“帝释天……你的死期,终於到了。”
他低语出声,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锈铁在摩擦。
脑海中浮现出多年前的一幕——
那个狂妄如神魔的男人,不过是路过此地时隨手一指,便將他这个倒霉蛋钉死在了这方寸古庙之中,硬生生塞给他这顶沉重如山的金襴袈裟。
当初——
你何曾问过老夫一句,愿是不愿?
你不过是隨手落下一子,便要老夫在这青灯古佛前蹉跎一生!
“你这老贼可曾明白——”
圆觉猛地攥紧了隱在长袖中的五指,指关节因用力过度而发出刺耳的脆响:
“老夫此生想要的,是醉生梦死、拥艷入怀的风月人生!而非在这暗无天日的枯禪里念上一辈子经!”
他看向天门方向的目光,比这极北的寒风还要冷上三分。
“帝释天——老夫日夜诵经,念的每一句,都是诅咒你不得好死!”
风急,雪狂。
浩浩荡荡的武林大军终於抵达了孤悬於怒海之上的绝峰。
领头之处,两名少年负手而行,眉宇间儘是生杀予夺的傲气。
兄弟二人周身杀意凛然。
而在他们身侧,徐福垂首而行,脸上似笑非笑,看不出在想什么。
队伍中段,几名中年掌门压低嗓音交头接耳。
“打完天门,那些秘籍和神兵利器怎么分?总不能全让断家兄弟拿了吧?”
“嘘——小声点!这种话也敢嚷嚷?先活著再说。”
“哼,天门积攒了无数底蕴,到时候趁乱多捞点,谁还管得著谁?”
窃语声被朔风撕成碎片。
大战还未开始,这些人的心思已经飘到了瓜分战利品上——
至於帝释天是死是活,倒反而成了次要。
风云与无名,气定神閒地走在队伍最后方。
聂风神韵清雋,神色隨和冲淡,仿佛並非置身於肃杀战场,而是正漫步於江南烟雨。
步惊云目不斜视,步履閒適,却自有股岿然不动的厚重气势。
无名负手独立,在这漫天杀机中,竟透出一抹返璞归真的祥和。
怀空、怀灭与白伶三人,静立於风云之侧。
怀空负手而立,气势如深渊之水,沉稳內敛。
怀灭双目微垂,周身气劲凝而不发,不露声色。
白伶神色如常,步履间自有股不让鬚眉的清冷与决绝。
就在群雄心思各异、尽皆瞩目於那巍峨石门之时——
远处一里外的茫茫冰原中,两道人影正顶著凛冽飞雪缓缓走来。
风雪遮眼,眾人皆在石门前集结,竟无一人察觉。
一高一矮,一魁梧一清雅。
正是金与龙儿。
他们並非反天联盟之人,却不约而同地现身於此。
龙儿目光冷冽,正凝视著绝巔。
他此番前来,只为亲眼瞧一瞧——
那位胆敢易號为“天”的帝释天,究竟有何等惊天动地的本事。
而金,则如一道沉默的阴影。
龙儿去向何方,他便隨向何处。
“哼!什么破石烂门,也敢拦住天下群雄的去路?看老夫劈了它!”
人群中发出一声刺耳的狞笑。
断山帮帮主雷千钧手持数百斤重的厚背泼风刀,满脸横肉颤动,大步越眾而出。
他急於在眾人面前露一手——
狂喝一声,掌中钢刀挟裹著开山裂石的劲力,劈头盖脸地往石门上的太极图砍去!
“当——!!!”
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声在空旷的绝岭上迴荡。
火星迸溅。
然而——
那座石门竟连一丝裂纹也未曾显现,依旧庄严不动。
反倒是雷千钧手中的钢刀——
噼啪一声脆响,锋刃直接崩裂成数块残铁!
“这……这怎么可能?!”
雷千钧面色大惊,虎口开裂,握刀的手颤抖不止。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嘲讽的偷笑。
“呵,没那金刚钻就別揽瓷器活,平白出来丟人现眼!”
“就这?就这也敢第一个衝上去?给咱武林长脸了是吧?”
方才私下嚼舌根那几位掌门笑得最为放肆,其中一人更是阴阳怪气地拍了拍掌:
“雷帮主这一刀,当真是……令人嘆为观止啊。”
雷千钧面红耳赤,攥著断刀残柄浑身发抖。
他怒视著那几张幸灾乐祸的嘴脸,攥紧的拳头青筋暴起——却终究没有发作。
就在他恼羞到了极点之际——
“够了。”
一声清冷的断喝,瞬间压过了全场的嘈杂。
断神目光冷漠地扫过群雄,最后落在几个笑得最响的掌门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这一瞬的注视,比刀还冷。
几人笑声戛然而止,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
“雷帮主出手,也是为了替联盟探路,谁都別在背后阴阳怪气。”
他顿了顿,视线缓缓扫过那些方才还在嘲笑的面孔——
“大敌当前,再敢內訌生事——別怪我手上没轻没重。”
原本嘈杂的群雄被这锋芒一激,齐齐打了个寒噤,噤若寒蝉。
雷千钧投去感激的一眼,却见断神连看都没看他——
只是朝著身侧的弟弟使了个隱晦的眼神。
“二弟,该你出手了。”
断武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狞笑。
二里外的密林深处,几道深沉如渊的气息正悄然蛰伏。
蓝月宗圣主背负双手,目光死死盯住石门方向。
而在他身侧,雪心男神色肃穆。
不只是他们。
风云、无名、怀空几人,以及一里外正渐行渐近的龙儿与金——
此时皆屏息凝神,想看一看这位年轻的盟主儿子,究竟身怀何等能耐。
断武动了。
不——在绝大多数人眼中,他根本就没动。
他只是在大雪中虚虚踏出半步,右手在身前似乎隨意地抬了抬。
仅此而已。
没有排山倒海的刀罡,没有惊天动地的爆响。
甚至连空气中的风雪都没被搅乱半分。
“好了。”
断武拍了拍手,神色閒適得仿佛只是隨手拂落了衣上微尘。
“好……好了?”
群雄面面相覷,满脸懵然。
步惊云眉头一皱,低声道:“你看清他刚才做了什么了吗?”
聂风没有回答步惊云,而是转头看向无名。
无名微微摇头。
聂风的魔眼缓缓收敛,面色有些古怪——
像是看清了,却不太愿意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
“他踢了那扇石门。”聂风压低声音,“不是一脚……是很多脚。”
步惊云皱眉:“多少?”
“数不清多少脚。”聂风摇了摇头,
“我的魔眼只捕捉到了其中几脚的残影——每一脚都落在不同的位置,但速度快到……石门根本来不及碎。”
步惊云沉默了。
无名轻声嘆道:“断浪的儿子,果然不简单。”
怀灭站在人群中,一言不发。
他没看清。
之前和断神交手,他承认对方胜过自己——
但至少,他还跟得上断神的速度。
可他连断武的出手都捕捉不到。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密林中,蓝月圣主瞳孔骤缩——他什么也没看清。
雪原中,龙儿忽然停下脚步。
他愣住了。
对方看著和自己差不多年纪——但自己连对方的出手都没看清。
这个认知让一向傲气凌人的剑胎少年,罕见地沉默了下来。
而身旁的金,目光深沉地盯著绝巔方向。
他看清了对方的速度。
那种將虚空踏碎的腿法……绝非寻常武学能够练就。
如此恐怖的根基与功力,很可能出自同一个人的传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