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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天,千禧年前夕。
    南边的《现代家庭报》在头版刊登了一则短文,文中第一次使用了“千年虫”这个词汇。
    全国各个系统都在紧张地进行千年虫问题的最后排查和备战,国院专门成立了计算机2000年问题工作领导小组,在信息產业部设立办公室昼夜值守。
    赵石分管的交通、能源系统也在其中,几个关键部门都给他发了文件等待签批,但秘书小周知道赵书记躺在医院里,只能把文件转给其他领导。
    病床边,秦淮茹和王秀兰还在。
    七天熬下来,王秀兰快要撑不住了,说话的声音越来越细,像一缕隨时会断的丝线。
    她攥著赵石的手,嘴唇微微发抖:“石头,你睡了七天了。你再不醒,妈就真的撑不住了。妈今年八十九了,你捨得让妈这么大年纪了还这么熬?”
    赵石在黑暗中听见了这些话,心里急得火烧火燎的。
    他拼命地想动,想抬起手,想睁开眼,想喊一声“妈”。
    身体像一扇锈死的铁门,纹丝不动。
    王秀兰的眼泪一滴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温热的,烫的。
    赵石的食指忽然微微动了一下。
    秦淮茹最先发现。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赵石的那只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妈!他的手动了!他的手动了!”
    王秀兰低头看,赵石的食指又动了一下,缓慢的,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赵石的眼皮也在微微颤动,像蝴蝶扇动翅膀。
    他努力地、一点一点地撑开眼皮,光线刺进来,白茫茫的一片。
    他的眼睛花了很久才適应,看见了两张模糊的脸,一张苍老的,一张憔悴的。
    那是王秀兰,那是秦淮茹。
    他想说话,喉咙干得像旱裂的河床,嘴唇粘在一起,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撕开。
    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乾涩的,沙哑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两块石头。
    “妈,淮茹,让你们担心了。”
    几个字,轻得风一吹就散。
    秦淮茹的眼泪在那一瞬间决堤了。
    七天来她一滴都没掉,现在全涌了出来。
    她扑到床边,握住赵石的手,把脸埋在他的手心里,肩膀一耸一耸地哭,哭得像个孩子。
    她的泪水打湿了他的手掌,滚烫的。
    王秀兰也在哭,老太太哭得无声无息的,眼泪顺著脸上的皱纹淌下来,一滴滴落在床单上。
    赵石的眼皮又沉重地合上了。
    但他知道他回来了。
    当天晚上,赵石的病情出现了决定性的转机。
    他不仅能睁眼,还能说一些简单的词句,虽然虚弱得像个刚学说话的孩子,但他的意识完全清醒。
    林医生来做检查的时候,用小锤敲他的膝盖,反射正常;让他举起双手,他颤巍巍地抬起了右手,左手能动,但是没啥力气。
    林医生说这是后遗症,左手需要做康復训练,不幸中的万幸是不严重,没有脑梗患者的那种普遍的偏瘫。
    林医生走后,赵石睁著眼望著天花板:“淮茹,今天是几號?”
    “十二月三十一號,明天就是千禧年元旦了。”
    赵石沉默了一下,在心中默默算了一下。
    “那我睡了整整七天了?”
    王秀兰坐在他床边,握著他的手,眼眶红肿著,说话的声音还有些发哽:“石头,你嚇死妈了。你要是醒不过来,妈也不活了。”
    赵石侧过头,看著母亲苍老的脸,心里酸得不行。
    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却带著一种劫后余生的篤定:“妈,您还没抱玄孙 ,我还没抱重孙呢,哪能走?”
    秦淮茹在旁边擦眼泪,听见这话,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犹豫了一下,凑到赵石耳边,压低声音:“老赵,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怀明他媳妇怀孕了,已经七个多月了。之前你说让她以事业为重,把工作放在第一位,他们小两口就一直瞒著没敢告诉你。”
    “前几天在病房的客厅里我才看到她大著肚子过来了。”
    赵石愣住了。
    他躺在床上,转过脸看著秦淮茹,眼睛慢慢睁大。
    “怀明的媳妇?怀孕了?”
    秦淮茹点了点头。
    “预產期是正月里,本来怀明想找个合適的机会跟您说,一直没敢开口。上次他回来说评上研究员的时候就想说的,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怕您批评他。”
    沉默了几秒。
    赵石忽然笑了。
    他的笑牵动了他脸部僵硬的肌肉,看上去有些费力,但他確实在笑,笑容带著一种经歷了生死之后才有的光芒。
    “怀明这小子,这么大的喜事也不告诉我,等他来了看我不收拾他。他小子有后,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不知道这小子怎么想的,搞研究搞糊涂了?工作和生活本来就不衝突,他怎么会觉得,我会批评他呢?”
    赵石忽然自言自语起来,声音很低。
    “那个声音……不对,那不是怀明那小子的声音……”
    秦淮茹没听清,把耳朵凑近他的嘴边问他说什么。
    赵石说没什么,让她好好休息。
    他的目光移到墙上的掛历上,瞳孔紧缩,凝滯了片刻。
    他好像明白了那几天夜里听到的那个声音,那个年轻女人温柔而坚定的声音。
    那不是走廊那头传来的幻觉,那是生命的声音,是今天会出生的小傢伙,在千禧年的门槛上向他宣告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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