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报的措辞是经过大臣们反覆推敲的。
既不能显得太慌张——那会让殖民地的总督们质疑母国的统治能力;又不能显得太轻鬆——那会让遥远的臣民们觉得事不关己。
最后的定稿是这样写的:
“因本土局势出现重大变化,兹命令各殖民地、自治领及海外军事基地,立即调动一切可调动的陆海军力量,向英伦三岛实施战略集结。
具体集结地点及时间安排,详见附件。”
“重大变化。”
这是个巧妙的措辞。
既没有说“叛乱”,也没有说“起义”,更没有说“共產党人已经占领了半个英国”。
它把一切不方便明说的东西都包在了“重大变化”这四个字里。
电报发出后不久,各殖民地的回音陆续传来。
加拿大总督的復电是最快的。
这是可以预见的——渥太华和伦敦之间的海底电缆质量最好,路径最短,而且加拿大人一向以对母国忠诚著称。
但復电的內容,却不是伦敦政府所希望看到的。
“加拿大自治领政府经过慎重考虑,认为目前不宜向欧洲派遣地面部队。
根据一九三一年的《威斯敏斯特法案》,自治领有权自主决定是否参与母国的军事行动。
加拿大人民的意愿是保卫北美本土。
但加拿大政府愿意尽一切可能提供物资援助——粮食、钢铁、木材、燃油。所需物资清单请伦敦方面列明,加方將优先安排运输。”
电报的落款是加拿大总理理察·贝德福德·贝內特,这是一位保守党人,一位实业家,一位在加拿大政坛以精明务实著称的老牌政治家。
海军部的情报官员对著这份復电沉默了很久,然后默默地把加拿大的部队从总兵力统计表上划掉了。
当然不是完全划掉,加拿大那边提供的物资还是要的,但增加本土未来总兵力的算盘,从这一刻起就开始鬆动了。
澳大利亚的復电来得稍晚,但態度更加直接。
“澳大利亚联邦政府认为,澳大利亚军队的首要任务是保卫澳大利亚本土及太平洋区域的澳大利亚利益。
欧洲的事变虽然令人遗憾,但澳大利亚目前无力也无意愿派遣远征军。
此外,澳大利亚政府敦促英国政府儘快稳定局势,恢復秩序,以避免大英帝国的进一步分裂。”
这份復电的语气比加拿大的更无情。
澳大利亚人近些年来一向如此——他们离得太远,远到对母国的感情在漫长的海上航行中被稀释得只剩下薄薄一层。
而且他们有自己的麻烦:
日本人在太平洋上的野心越来越大,澳大利亚的国防战略从来都是向北看,不是向西看。
南非联邦的復电充满了矛盾。
扬·史末资將军——南非总理,布尔战爭中的老对手,两次世界大战中的英国盟友——在电报中用了很长的篇幅表达对英国局势的关切和对王室的支持,但在最关键的地方,他的措辞出现了明显的迟疑。
“南非联邦政府原则上支持母国的平叛行动。但南非內部存在严重的种族和政治分歧,目前的形势不允许南非政府向海外派遣大规模地面部队。建议採取其他形式的合作。”
“其他形式的合作”是什么,史末资没有详细说明。
但情报官员们猜得出来——无非是矿石、羊毛、港口使用权之类的东西。
南非有一批训练有素的空军飞行员和地勤人员,他们的技术比英国本土的很多人都强。
但南非国內的白人农场主和黑人矿工之间的对立正在加剧,史末资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把军队调走。
纽西兰的復电是最令伦敦欣慰的——儘管那种欣慰带著一丝苦涩。
纽西兰总督的措辞明確而坚定:
“纽西兰政府意识到母国面临的严峻形势,愿意提供最大限度的支持。纽西兰皇家海军的一艘巡洋舰及两艘驱逐舰已准备就绪,隨时可以启航前往英国。纽西兰陆军的一个步兵旅正在紧急整编,预计可在数周內完成动员並登船。”
但它紧接著又补充了一句:“但纽西兰政府建议,纽西兰军队应整体部署,以確保作战效能。”
纽西兰人愿意来。这个人口不到两百万的南太平洋岛国,在大英帝国最黑暗的时刻,选择了站在这条正在沉没的船的甲板上。
但一个步兵旅能做什么呢?
印度的情况最为复杂,也最为棘手。
印度总督威灵东勋爵发回的復电很长,厚厚一沓,
“印度陆军目前约有二十万现役部队,但其中的英国军官比例严重不足,且印度士兵对前往欧洲参战的意愿存在极大的不確定性。
如果不加甄別地大规模调动印度部队,可能引发不可预料的后果。
建议先期调动廓尔喀旅和部分信德、旁遮普部队作为试验性部署,同时从本土紧急增派军官和士官。”
电报的后半部分还提到了一个更让伦敦不安的问题:
“印度民族主义运动领导人甘地、尼赫鲁等人已公开表示对英国本土工人起义的关注,並暗示印度不应成为英国镇压本国人民的工具。
如果英国政府强制抽调印度军队去进攻英国工人,印度民族主义运动將可能会採取更激进的行动。”
海军部的官员把世界各地发来的电报放进抽屉,这些电报的纸张尺寸不同、格式不同、语气不同,但指向同一件事——他们都不太想来。
有的明確拒绝,有的推諉拖延,有的开出天价条件,有的用物资代替人力。
和这些自治领和殖民地的冷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些遍布全球的海军基地。
直布罗陀、马尔他、亚歷山大、亚丁、孟买、新加坡——这些皇家海军在全球布下的战略支点,在英国政府调兵回援的命令面前,展现出了一种完全不同的態度。
地中海,直布罗陀海峡以东。
一九三五年七月二十一日。
英国皇家海军地中海舰队的分遣队——以两艘战列巡洋舰为核心,包括四艘巡洋舰和九艘驱逐舰组成的特遣编队——正在从亚歷山大港向西航行,全速返回本土。
舰队司令官是海军中將乔治·莱昂內尔·杜德利。他五十三岁,在皇家海军服役了整整三十六年,参加过日德兰海战,指挥过潜艇舰队,在海军部做过副参谋长。
杜德利站在旗舰的舰桥上,双筒望远镜掛在胸前,他看著前方的海平线,那条灰蓝色的线在午后的阳光下微微发亮,海面上的能见度好得不能再好。
但是杜德利心里隱隱有不安的感觉升起。
“长官,”
这时,通讯官从无线电室走出来,手里拿著一张电报,他的脸上的表情很奇怪,
“义大利海军发来的。”
杜德利接过电报。
“致英国皇家海军地中海特遣舰队指挥官杜德利中將:
义大利共和国海军谨此通知贵方,根据共產国际世界无產阶级联盟海军统一演习规划,地中海区域目前已被划定为联合演习区域。
在此区域內,所有非参演国家的军舰均须接受统一管辖。
建议贵方舰队暂缓西行,或选择在义大利港口停靠,等待演习结束后再行通过。
义大利政府愿意为贵方舰队提供一切必要的港口服务和补给。如贵方执意继续西行,可能引发不必要的误会。
顺致崇高的敬意。——义大利共和国海军地中海司令部。”
杜德利升起了一种奇妙的荒诞感。
义大利人用“联合演习”的名义拦截英国舰队。
义大利人——那个在阿杜瓦被衣索比亚人打得头破血流的义大利。
那个在阿尔卑斯山对面吼了十几年“恢復罗马帝国荣光”却连奥地利都搞不定的义大利。
那个海军吨位不到英国一半、战列舰年岁加起来能开养老院的义大利也敢向英国皇家海军哈气了。
他走到无线电室,拿起话筒。
“义大利海军,这里是英国皇家海军特遣舰队。我舰队正在执行英国政府赋予的正常航行任务,航行在国际水域,不违反任何国际法。
请贵方尊重公海航行自由,不要干扰我方正常通行。完毕。”
几分钟后,义大利人的回覆来了。
海平线上出现了烟柱,从东北方向的天际线上升起来,烟柱越来越粗,越来越清晰,烟柱底下的舰艇轮廓也逐渐从海平面上浮起——一艘、两艘、三艘……一共十二艘。
两艘重巡洋舰打头,四艘轻巡洋舰居中,六艘驱逐舰在两翼展开,形成一个標准的拦截阵型。
义大利人的阵型排得非常漂亮,但没有挑衅的意思,就是挡在那里,不偏不倚地挡在特遣编队的航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