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突突突突——”
沉闷有力的拖拉机轰鸣声,打破了桃花村傍晚的寧静。
大队部门口,早已经黑压压地挤满了人。
辰东北披著破旧的羊皮袄,双手揣在袖管里。
他在冷风中来回踱步,时不时伸长脖子往村口张望。
自从辰楠带人拉著蘑菇去了县城,他的心就悬在了半空。
这可是全大队人熬了多少个日夜,辛辛苦苦弄出来的反季节金疙瘩!
不仅是他,其他人也是一样的心思。
今天他们在大队部待了一天。
如今眼看就要天黑了,可进城的人还未回来。
他们心里是著急的,怕蘑菇卖不完。
又怕卖出去的价格太低,心里七上八下的。
“大队长,回来了!支书他们回来了!”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嗓子,顿时炸开了锅。
只见两道昏黄的车灯撕破夜色,拖拉机如同一头钢铁巨兽驶入村庄。
后面还稳稳噹噹地跟著一辆牛车。
“都让让!给拖拉机让个道!”
牛牪犇站在车斗里,扯著嗓门大喊。
社员们赶紧往两边闪开,一双双眼睛死死盯著车厢。
拖拉机稳稳地停在了大队部门口。
辰楠利落地熄了火,从驾驶座上一跃而下。
“怎么样?”
辰东北第一个迎了上去,声音里带著微不可察的颤抖。
旁边的大队干部们也都竖起了耳朵,连大气都不敢喘。
拖拉机是空的,牛车也是空的!
拉出去的数千斤蘑菇肯定是卖完了。
至於能不能卖个好价钱,这点谁也不知道。
他们眼巴巴地看著辰楠,希望能有个好消息。
辰楠拍了拍身上的雪沫子,嘴角勾起一抹从容的笑意。
他对著大伯轻轻点了点头。
又环视了一圈眼巴巴的眾人。
“大伙都在,外面太冷,那就进大队部开会。”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像是一颗定心丸。
“好!好!进屋!大伙儿都进屋!”
辰东北激动地连声说道。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涌进了大队部。
屋里早就生起了火盆,火炕也烧得热乎乎的,暖意扑面而来。
大队部的长条桌旁,胜利大队的各大干部已经到齐。
第一到第六小队的队长,全都正襟危坐。
还有妇女主任张晓春,以及新上任不久的第七小队队长王大柱,第八小队队长王二柱。
可谓是全部来齐了。
没资格上桌的社员们,就把大队部的门槛和窗户围了个水泄不通。
大家都想第一时间听听去县城卖蘑菇的战况。
“赵叔,別在门边杵著了,过来吧。”
辰楠坐在主位上,朝著门口招了招手。
赵有福这才哆哆嗦嗦地走了进来。
他死死地將一个破布包抱在怀里,那架势,仿佛抱著自己的命根子。
脸上的表情又惊恐,又兴奋,五官都快扭曲到一块儿了。
“有福叔,你这是咋了?中邪啦?”
王大柱憨厚地挠了挠头,纳闷地问。
赵有福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都在打颤。
“你懂个屁!我……我腿软……”
他挪到桌边,双手死死攥著破布包,久久不敢放下。
周围的人都伸长了脖子,好奇那破布包里到底装了啥宝贝。
辰楠看著赵有福那没出息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但想想也能理解,谁来了也得发怵。
“赵叔,你抱得再紧,它也不能孵出小鸡来,拿来吧!”
说罢,辰楠站起身,直接伸手把赵有福怀里的破布包接了过来。
他解开上面打了死结的麻绳,倒提著布包底部。
“哗啦——”
一声轻响。
一沓沓捆得整整齐齐的钞票,如同小山一般倒在了宽大的八仙桌上。
一瞬间。
全场陷入了死一般寂静。
只有木炭在火盆里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所有人的视线都凝固了,眼珠子瞪得溜圆。
张晓春猛地用手死死捂住了嘴巴,生怕自己尖叫出声。
辰东北倒吸了一口凉气,身子晃了晃,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
各小队队长,只觉得脑瓜子嗡嗡作响。
大团结!
全是一沓一沓崭新的大团结!
在这个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二三十块钱的六十年代。
谁见过这么多钱?!
他们不是工人,乡下人就更不可能见过那么多钱。
十块钱就是一大家子大半个月的口粮。
而现在,桌子上摆著一堆大团结!
“这……这……小楠啊,这得是多少钱啊?”
辰东北的声音乾涩嘶哑,仿佛喉咙里卡了把沙子。
辰楠双手撑在桌子上,目光扫过眾人,一字一顿地宣布。
“不多不少,整整一万元。”
“轰——!”
大队部里,大队部外,全炸锅了!
全大队的人都疯了!
六十年代的万元户级別!
这是什么概念?
这是把他们整个大队卖了都凑不出的巨款啊!
“老天爷啊!一万块!我滴个亲娘祖奶奶哎!”
张晓春激动得直拍大腿,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发財了!咱们胜利大队发財了!”
外面的社员们又蹦又跳,互相抱著又哭又笑。
那些被寒冬冻得麻木的脸上,此刻全都是狂喜的红光。
这可是实打实的钞票啊!
这钞票的作用简直不要太大。
赵有福终於缓过劲来,扶著桌子边缘,颤巍巍地扶了扶老花镜。
“大伙儿先別急著高兴!支书说了,这只是一部分!”
赵有福一句话,让刚刚稍微平息一点的人群再次沸腾起来。
“啥?一万块还只是一部分?”辰东北急切地追问。
辰楠笑著点了点头,拉过长条凳坐下。
“这只是那边给咱们的预付款!”
“温室大棚里的蘑菇长势极好,后续源源不断。”
“接下来的一两个月,咱们还可以天天採摘!”
“只要咱们保质保量,钱,只会比这更多!”
大队部里响起了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谁能想到,这反季节的蘑菇,竟然如此暴利!
当初辰楠让他们搭温室大棚,他们还很不屑。
林老指导他们搞大棚,大家还半信半疑,怕白搭功夫。
现在看看桌上这堆钞票,所有的怀疑都变成了深深的敬佩和狂热。
这哪是种蘑菇,这分明就是种金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