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社的大院外。
一辆崭新的东方红拖拉机正停在路边,排气管里“突突突”地往外冒著黑烟。
辰建民坐在驾驶座上,手里握著方向盘,无聊地按了两下喇叭。
“嗶——嗶——”
拖拉机车斗里,此刻正挤挤挨挨地坐著二十个刚从城里下来的新知青。
这二十个人里,有男有女。
此时,他们脸上的狂热和兴奋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迷茫和震惊。
他们从大城市坐火车,转汽车,一路顛簸了几天几夜才到了公社。
本以为到了地方会有大卡车来接他们,结果……
就等来了一辆浑身沾满黄泥巴、散发著刺鼻柴油味的破旧拖拉机!
甚至,因为他们人多坐不下,还有人坐了牛车!
“这……这就是接咱们的车?”
一个戴著眼镜、身材瘦弱的男知青,嫌弃地看著车斗底下的泥巴,死活不肯把自己的帆布包放下去。
“咱们这可是去建设新农村的,怎么连个带棚子的车都没有?这太阳能把人晒脱皮啊!”
旁边一个扎著马尾辫的女知青,更是眼眶通红,眼泪都在打转。
她用手帕捂著鼻子,显然是被拖拉机的尾气给熏得够呛。
辰建民站在车斗旁边,嘴角叼著一根大前门,冷冷地看著这些城里来的娃。
他那严厉的目光扫过眾人,声音洪亮得像打雷一样。
“都瞎嘀咕啥呢!”
“我们胜利大队,虽然比不上你们城里的马路,但也不是让你们来享福的!”
“既然打著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旗號来的,就別在这给我装大尾巴狼!”
“嫌脏?嫌脏下地干活的时候咋办?还用香皂洗洗手再摸锄头把子吗!”
辰建民这一嗓子,直接把这群新知青给震住了。
几十个人嚇得大气都不敢出,全都老老实实地缩在车斗里。
毕竟初来乍到,还是不要得罪大队的人好。
“辰队长,人都齐了没?齐了咱就走啦,下午还得盯著社员上工呢!”
刘二强在后面的牛车上大喊了一声。
作为小队的队长,他们有责任把知青接到胜利公社。
“齐了!走!”
辰建民纵身一跃,身手矫健地跳上了驾驶室。
“都抓紧了!掉下去磕掉大门牙我可不负责!”
辰建民扯著嗓子吼了一声。
隨后,他猛地一踩油门。
“轰——突突突突——”
拖拉机发出一声巨大的轰鸣,像一头髮怒的老牛,猛地向前窜了出去。
“哎哟!”
“慢点慢点!”
车斗里顿时响起了一片惊呼声。
从公社到胜利大队,全是坑坑洼洼的土路。
夏天刚下过几场雨,路上被牛车压出了深深的沟壑。
拖拉机走在上面,就像是行驶在波浪上一样,剧烈地上下顛簸。
“砰!”
一个男知青没抓稳,一屁股重重地摔在了硬邦邦的车厢底板上,疼得直咧嘴。
“哗啦——”
一个女知青的网兜没繫紧,里面装的搪瓷饭盒直接飞了出来,砸在了另一个人的脑袋上。
“我的头!谁的饭盒啊!”
“对不起对不起,这车太顛了……”
车厢里乱作一团。
漫天的黄沙隨著拖拉机的行进被卷了起来,无情地扑打在这些新知青的脸上、身上。
原本乾净的绿军装,不一会儿就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黄土。
原本梳得整整齐齐的头髮,也被风吹得像个鸡窝。
“辰队长……能不能开慢点……我想吐……”
那个晕车的女知青脸色惨白,死死地扒著车厢边缘,胃里翻江倒海。
辰建民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吐吧!往外吐,別吐车里!吐完了还得继续顛!”
“到了咱们这旮沓,就得適应咱们这旮沓的规矩!”
一路就在这种极度的顛簸、抱怨和呕吐声中度过。
这群自视甚高的城里青年,在踏入胜利大队的第一步,就被这硬核的交通工具狠狠地上了一课。
后面跟著两辆牛车,上面也坐满了知青。
也就前面的拖拉机有意放慢速度,要不然早就甩开他们不知多少里了。
下午三点整。
正是生產队上工的时间。
田地里。
社员们正三三两两地挥舞著锄头。
也有手里拿著镰刀劳作的人。
突然——
远处传来了一阵熟悉的“突突突”的拖拉机声音。
“嘿!快看!建民和刘二强他们接人回来了!”
眼尖的社员大喊了一声。
顿时,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伸长了脖子往村口泥路看去。
大人们看热闹,上工的小孩子们则是兴奋地跟著拖拉机后面跑,捲起一路的烟尘。
拖拉机直接穿过村子,径直开到了村后头的知青点门前的空地上。
“嘎吱——”
辰建民一脚剎车踩到底,拖拉机在一阵剧烈的抖动后,终於停了下来。
“到知青点了!都麻溜下车!”
辰建民跳下驾驶座,大咧咧地喊道。
车厢里,那二十个新知青此刻已经完全没有了来时的精气神。
他们像是一群霜打的枯叶,一个个东倒西歪地互相搀扶著。
当他们艰难地从高高的车斗上爬下来,双脚踩在胜利大队坚实的土地上时,很多人甚至觉得腿肚子都在转筋。
他们灰头土脸,每个人的脸上都蒙著一层土,鼻孔里全是黑灰。
有人蹲在地上乾呕,有人在拍打著身上的泥点子。
很快两辆牛车也抵达了这里。
就在这时。
新知青点那排崭新的黄泥瓦房的屋檐下。
刚刚检查完最后一个单间门锁的辰楠,听到了动静,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缓缓转过身来。
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硬朗的线条。
新知青们正在抱怨的动作,在看到辰楠的那一瞬间,集体停顿了一下。
他们愣住了。
谁也没想到,在这个满是黄土和破拖拉机的穷乡僻壤。
竟然会看到一个气质如此出眾、气场如此强大的年轻人。
辰楠看著这群灰头土脸、满眼迷茫的新知青,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人来了。
真正的热闹,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