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点的集体宿舍里,空气仿佛都停止了流动。
王强躺在大通铺的最边缘,瞪著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黑漆漆的房梁。
他在粗糙的草蓆上翻了个身,木板床立刻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怪响。
“哎哟,强子你能不能消停点?大半夜的在这儿烙饼呢?”
躺在旁边的罗明闭著眼睛,烦躁地嘟囔了一句。
他顺手扯过一把边缘已经破损,打著好几个补丁的旧蒲扇,胡乱地往自己身上扇了两下。
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根本起不到半点凉爽的作用。
“明子,你这没心没肺的,现在还能睡得著?”
王强索性猛地坐了起来,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焦虑。
罗明嘆了口气,也跟著坐了起来,抓了抓乱糟糟的头髮。
“睡不著能咋办?愁就能把单间的钱给愁出来吗?”
“你算算帐啊明子!”王强急得直拍大腿,“新房子可是已经建好了,就五天!那帮社员干活跟疯了一样!”
“我看见了,那不是为了大队的满工分和白面馒头吗?”罗明撇了撇嘴。
“这不是重点!”王强压低声音,凑近了罗明,“重点是,房子建好了,新知青马上就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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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明的手一顿,蒲扇也不摇了。
“你想想,这次要是再来一堆男知青,全往这集体宿舍里一塞……”
王强一边说著,一边用手在半空中比划著名。
“这屋子本来就这么大,到时候十几个大老爷们挤在一个大炕上!”
“那脚臭味、汗臭味,还有晚上此起彼伏的呼嚕声、磨牙声,放屁声!”
“大热天的,你想想那味儿,能把人活活给熏死!”
罗明顺著王强的话想了一下那个画面,顿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而且,咱们这刚下乡,谁知道要在这种地待多少年?”
王强继续施加心理压力,“是一年、两年,还是十年、八年?”
“要是十年八年都跟十几个糙汉子挤在一起,这日子还怎么过?那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啊!”
罗明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贪小便宜是他的本性,但享受也是人的本能。
这些天干农活,早就把他累得骨头都快散架了。
要是连个安静睡觉的地方都没有,那真的是要了亲命了。
“那……那你的意思是?”罗明咬著牙,试探性地问道。
“买一年或者五年的使用权!”王强一拍床板,下定了决心。
“必须拿下个单间!咱俩就算把裤腰带勒紧了,也得把这钱给出了!”
“你想想,现在不买,等新知青来了,人多肉少,到时候你想买都没机会了!”
“那可是自己的独立小空间啊,下了工回去,往自己的炕上一躺,多舒坦!”
罗明沉默了足足有五分钟。
在这五分钟里,他的脑海中天人交战。
一边是白花花的钱,一边是未来十几年的生活质量。
最终,对未来拥挤生活的恐惧,彻底战胜了对金钱的执念。
“娘的,干了!”罗明狠狠地咬了咬牙,“明天一早,咱俩就去找赵会计!”
“对!绝不能让新来的把好位置抢了!”
“我俩熟悉,如果想省钱,两个人买一单间,好像也不是不行。”
“这的確是……再说吧,考虑考虑……”
两人在这深夜里达成了一致。
虽然心痛得在滴血,但想到即將拥有属於自己的单间,心里总算是踏实了一点点。
这一夜,两人都在计算著自己兜里还剩下多少毛票,就在这种肉痛与期待的纠结中,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晨。
太阳刚刚从东边的山头露出一丝边角,把天边的云彩染成了淡淡的橘红色。
胜利大队的大队部里。
赵会计正坐在那张有些年头的破旧办公桌前,手里端著一个掉了一大块瓷的搪瓷缸子。
缸子里装的是昨晚剩下的高粱米汤,他正小口小口地出溜著。
桌子上放著一本厚厚的帐本,还有一把算盘。
王强和罗明就像两只霜打的茄子,顶著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挪动著脚步走进了大队部。
“哟,这么早啊,两位知青同志。”
赵会计放下搪瓷缸子,抬起头,那双精明的眼睛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来找大队部有啥事啊?是不是下地干活的农具坏了?”
王强咽了一口唾沫,看了一眼罗明。
罗明尷尬地咳嗽了一声,硬著头皮走上前。
“那个……赵会计,我们……我们是来交钱的。”
“交钱?交啥钱?”
赵会计故意装糊涂,拿起抹布擦了擦桌子。
“就是……就是那个新知青点单间的钱。”
王强咬著后槽牙,艰难地把这句话挤了出来。
昨晚他们想了很多,这次的单间建造了二十间!
他们觉得来的知青可能会很多,否则也不会扩建那么多单间。
“哦——”赵会计拉长了声音,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想通啦?不跟大伙儿挤大通铺啦?”
“大队长前两天不是说了嘛,不强求,自愿原则。”
“要是兜里紧,就住集体宿舍,大队绝对不勉强你们。”
赵会计这话里带著几分调侃,听得王强和罗明脸上火辣辣的。
“想通了,想通了。我们买……,我们俩买一单间一年使用权!”
王强赶紧顺著台阶下,一边说,一边把手伸进自己那条打著补丁的灰色长裤口袋里。
他的手在口袋里摸索了半天。
那口袋里面,其实还有一个用黑布缝製的小內兜,专门用来藏钱的。
为了防贼,他用粗线把內兜的口子给缝死了。
现在要拿钱,只能用指甲一点一点地去抠那个死结。
抠了半天,急得他满头大汗,这才把那个线头给扯断。
他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掏出一个用旧手绢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
一层,两层,三层。
手绢打开,里面是一叠皱巴巴的钞票。
有大团结,也有五毛、两毛的毛票,甚至还有几分钱的。
从里面点出十八块,剩余的又塞了进去。
“赵会计,这是我的那份,您点点。”
王强把钱递过去的时候,手都在微微发抖,眼睛死死地盯著那些钱,仿佛在跟自己的亲生骨肉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