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升级的方案是赵磊在断电当天晚上就写好的,第二天一早提交,俞飞鸿看了二十分钟批了。
她把方案从头翻到尾,把每一个节点的技术细节都过了脑子,然后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两行字——“可行,按计划推进。
注意数据迁移的冗余备份”。
那两行字写得很快,她签名的笔跡一贯地乾脆利落。
赵磊拿到批回来的方案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两行批註,愣了一下,然后拿著文件夹转身回了工位。
俞飞鸿不是技术出身,但她看方案的时候从来不只看结论。
她看逻辑链条的完整性,看每一个环节之间的衔接有没有漏洞,看方案里提到的风险点和应对措施之间是不是真能对应上。
她批方案用的时间比赵磊预期的短了很多,但批的內容比赵磊预期的细了很多。
新方案的执行需要一个完整的测试周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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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电那晚暴露出来的问题不止一个,系统重启时间长是一块,数据同步的延迟是另一块,还有几个模块之间的接口调用在极端情况下会出现超时。
赵磊把这些问题挨个列了出来,写在方案的第一页上,后面跟著他提出的解决方案。
俞飞鸿看了那页纸,把赵磊叫到办公室,问了他一个问题——“你写的这些解决方案,你自己信吗?”赵磊看著她,说了一个字——“信。”俞飞鸿说了一句“那就干”,然后把方案签了。
赵磊带著技术团队每天干到凌晨。
他们把测试环境搭起来,把新代码部署上去,然后一遍一遍地跑压力测试,跑数据迁移的模擬,跑极端情况下的故障恢復演练。
每一次测试的结果出来,赵磊都会把数据整理好,发到俞飞鸿的邮箱。
俞飞鸿每一封邮件都看,看完了之后不回“收到”,而是直接给赵磊打电话,问他某个数据为什么比预期高了零点几秒,问他某个模块的日誌里出现的那条警告是什么意思,问他测试过程中有没有发现方案里没有写到的隱患。
赵磊一开始不太適应她这种问法。
一般来说,管理者看测试报告只看结论,看一个“通过”或者“不通过”就完了。
但俞飞鸿不是这样。
她要的不只是一个结果,她要的是结果背后的原因,是原因背后的逻辑。
赵磊被问了几次之后,慢慢就適应了,后来他发邮件的时候会主动在报告里加上备註,把他认为可能引起俞飞鸿注意的点提前標出来。
俞飞鸿也每天陪到凌晨。
她不写代码,不调试系统,但她坐在办公室里,確保所有的问题都能在第一时间被反馈和决策。
她在办公室的那张椅子上坐著,面前摊著笔记本,一边看赵磊发来的测试报告,一边在笔记本上记东西。
那些记下来的东西有些是技术问题,有些是管理问题,有些是她自己脑子里冒出来的想法——等到第二天白天,她再把这些记下来的东西整理成具体的指令,发给对应的人。
晚上九点四十分,手机震动了。
俞飞鸿正在看赵磊发来的测试报告,屏幕上的字有些小,她把手机拿近了一些。
那报告写了將近二十页,赵磊在最后两页写了详细的结论和后续建议。
俞飞鸿正在看倒数第二页上的一段关於数据校验的逻辑说明,那段话有点绕,她得把手机横过来才能看清整行的內容。
她刚把手机横过来,就感觉到了震动的触感。
震动的不是工作手机,是那部浩瀚手机。
那部手机她放在办公桌的右手边,和文件筐並排放著。
平时不怎么响,响的时候基本都是同一个人打来的。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屏幕上的名字在昏暗的办公室灯光里亮了一下。
她接起来,把手机贴在耳朵边。
“还在公司?”陈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背景里有翻书页的细微声响,那种纸张被手指捻起然后翻过去的摩擦声,很轻,但能听得出来。
“在。
赵磊他们还在做最后一轮压力测试。”俞飞鸿把测试报告最小化,靠在椅背上,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贴著。
她的声音有点哑,可能是今天一天说话说得太多了,也可能是办公室里空调开得太干。
“你吃饭了吗?”陈浩问。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带著一种晚上特有的鬆弛感。
和白天通电话的时候不太一样,晚上的声音更沉一些,语速也慢一些。
“吃了。
盒饭。”俞飞鸿看了一眼桌上那个外卖盒。
盒饭是王莉帮她订的,六点半送来的,她拆开之后扒了两口,然后就开始接电话、回邮件、看报告,后来盒饭就冷了,她也没顾得上继续吃。
盖子还掀著,里面的菜已经凝结出一层薄薄的油膜。
“什么菜?”
“忘了。
反正吃了。”俞飞鸿说这话的时候底气不太足。
她自己知道,那个盒饭她顶多吃了四分之一,剩下的大半现在还在桌上搁著,菜已经彻底凉透了,米饭也干了,最上面的那几粒米边缘都硬了。
陈浩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那一秒很长,长到俞飞鸿能听见他翻剧本的纸页声停了,长到她能听见听筒里换了一边的呼吸声。
“你把镜头打开。”陈浩说。
俞飞鸿把通话切换成视频,把手机靠在桌上的杯子上。
那个杯子是个白瓷的,有点高,手机靠上去的时候微微倾斜了一下,她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屏幕正对著自己的脸。
屏幕里出现了陈浩的脸,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明暗分明。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著剧本,手里还捏著一支笔,笔帽没盖上,看来刚才正在本子上写什么东西。
他穿著那件深色的家居t恤,头髮有些乱,看起来是刚从片场回来不久。
片场灯光强,他拍了一整天戏,回来洗了澡换了衣服,头髮还没来得及好好吹,有几撮翘在头顶,他自己大概没注意到。
他看著屏幕里的她,目光停了一下。
那一下停顿很短暂,但俞飞鸿看见了。
她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一句话——“你没说实话。”
“你那个盒饭,吃了几口?”陈浩问。
他没有用质问的语气,声音还是那么平,但问题本身已经够直接了。
俞飞鸿看了一眼桌上那个已经凉透了的饭盒,在心里估算了一下。
“……大半。”
“大半是多少?”
“三分之二。”
“也就是一半。”陈浩帮她做了个换算。
俞飞鸿不说话了。
她的沉默其实就是答案。
陈浩也没追问,但那个沉默在两个人之间悬著,像一根被拉直的线,两端都有人握著,谁也没鬆手,谁也没有再用力拉。
陈浩嘆了口气。
那嘆气声不重,但俞飞鸿听得出来,那是一种无奈的、拿她没办法的、但又捨不得真的责怪她的嘆气。
她太熟悉这种嘆气了。
从小到大,很少有人对她这么嘆气——她妈妈嘆气的时候是带著失望的,她老板嘆气的时候是带著压力的,赵磊嘆气的时候是带著疲惫的。
但陈浩的嘆气不一样,那种嘆气里没有负面情绪,只有一个意思——“我拿你没办法,但我还是想管你。”
“你先把桌上那个饭盒扔了。
別留到明天。”陈浩说。
俞飞鸿站起来,把手机留在桌上,自己端著那个饭盒去了茶水间。
茶水间的垃圾桶容量很大,她把饭盒整个丟进去的时候,盖子从饭盒上脱落了,里面的剩菜露出来了一点,她把盖子捡起来重新扣上,然后用纸巾把手指上沾到的油擦乾净。
洗了手,又用纸巾把手擦乾,把纸巾也扔进垃圾桶,然后才转身走回办公室,在椅子上坐下。
“扔了。”她说。
“好。你忙你的,我在这儿。”
“你不掛?”
“不掛。你该干什么干什么,不用管我。”
俞飞鸿重新打开赵磊发来的测试报告,继续看。
她翻到倒数第二页,就是刚才没看完的那段数据校验逻辑说明,重新从头看起。
屏幕里的陈浩翻开了剧本,低头看著什么,偶尔抬眼看一眼手机屏幕,確认她还在。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视频通话一直开著。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风声和偶尔从手机里传来的翻书声。
那种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叠著一件衣服,布料摩擦的声音被风带走了,只留下一点点微弱的余音。
陈浩翻剧本的速度不慢。
他看东西很快,年轻时候做记者落下的毛病,扫一眼就能抓住重点。
但有时候他会停下来,目光在某一行字上多停留几秒,然后拿起笔在旁边的空白处写几个字。
他写字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那种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混合著空调的嗡嗡声,变成了一种让人安心的白噪音。
俞飞鸿看到了第十页的时候,眼皮开始发沉。
那段关於数据校验的逻辑说明她反覆看了三遍才真正看进去,看进去之后又发现后面还有一大段关於异常处理的补充说明。
她揉了揉眼睛,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樑,继续往下看。
第二十页的时候,她靠在椅背上,把手机放在了桌上,屏幕朝上。
她本来只是想闭一下眼睛,让乾涩的眼球休息一会儿。
她闭眼的时候还在想,休息一下就好,就三十秒,等赵磊来敲门问测试结果的时候,她得把报告看完才行。
但那个“一下”变成了很久。
她的呼吸慢慢变深了。
本来坐在椅子上的姿势是直著的,后来腰慢慢鬆了,再后来上半身慢慢伏下去,最后整个人趴在桌子上,脸枕在交叠的手臂上。
她睡著之后嘴微微张开了一点,呼吸的声音变得很轻很匀,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桌面上摊著的手机屏幕还亮著,视频通话的界面显示著两个窗口——上面是陈浩的脸,下面是俞飞鸿趴在桌上睡觉的侧影。
赵磊推门进来的时候,俞飞鸿已经趴在桌上睡著了。
他手上拿著列印出来的测试结果匯总表,本来想匯报最后一轮压力测试的数据,推门看见俞飞鸿趴在桌上的样子,步子就顿了一下。
他走近了一些,看到她脸上的神態——那种放松的、卸掉了所有防备的样子,和他平时在办公室里见到的俞总判若两人。
她的脸压在交叠的手臂上,把一边的脸颊挤得微微鼓起来,嘴唇微微张著,睡得毫无防备。
手机靠在杯子上,屏幕还亮著,显示著视频通话的界面。
赵磊走近了一些,看到屏幕里有一个男人,坐在书桌前,正看著他。
赵磊愣了一下。
他认出了那张脸——陈浩。
他见过他两次,一次在北京的办公室,一次在周年庆的视频连线里。
但他从来没有在俞飞鸿的手机里、在这种深夜、看到陈浩以这种方式出现在屏幕里。
那个画面太私人了——陈浩坐在书桌前,檯灯的光打在他的脸上,面前摊著剧本,整个人像是在陪著一个入睡的人守夜。
赵磊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是来匯报工作的,但匯报对象睡著了。
他是来找俞飞鸿签字的,但签字的人趴在桌上打呼嚕。
他手里拿著那份测试结果匯总表,站在俞飞鸿的办公桌前,进退两难。
“她睡著了。”陈浩在视频那头轻声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像是怕吵醒什么。
他的声音隔著手机的扬声器传出来,有一点点的电流声,但语气里那种“別吵她”的意味清晰得不用多说一个字。
赵磊点了点头,压低声音说:“我正想跟她说测试的结果,看来得明天了。”他把手里的匯总表翻了一页,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最后一轮压力测试的通过率是百分之百,系统恢復时间从原来的六分钟缩短到了一分四十七秒。
“测试结果怎么样?”陈浩问。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轻轻的,但赵磊注意到一个问题——陈浩问的不是“工作怎么样了”或者“你们进展如何”,他问的是“测试结果怎么样”。
这个问法像是在替俞飞鸿问的,像是他在帮她盯著这件事。
“全部通过。
系统稳定,呼叫恢復时间从原来的六分钟缩短到了两分钟以內。”赵磊报数据的时候用的还是平时匯报工作的语气,但他说话的速度放慢了,每一个字都咬得比较清楚,像是怕对面的陈浩听不清。
“好。”陈浩只说了这一个字,然后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给她盖条毯子再走。”
赵磊看了屏幕里的陈浩一眼。
那个“一眼”其实很短,但在这短短的一眼里,他看见陈浩的神態——和他平时在电视上、在电影里、在各种公眾场合见到的那张脸不太一样。
电视上的陈浩是专业的,表情收放自如,每一个眼神都是计算过的。
但屏幕里的这个陈浩不一样,他的眼神没有对著镜头,而是偏向手机屏幕的下半部分——那是俞飞鸿趴著睡觉的实时画面。
他看著那个画面的时候,表情是一种很放鬆的、没什么修饰的状態,像是他平时就这么看著俞飞鸿。
赵磊没有说话,转身从俞飞鸿办公室的柜子里拿了一条毯子。
那条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柜子的中层,赵磊知道那是俞飞鸿备在办公室午休用的,浅灰色的绒毯,折了两折,方方正正的。
他把毯子展开,走回来,轻轻地盖在俞飞鸿身上。
毯子落下来的时候,先碰到她的肩膀,然后顺著后背的弧度滑下去,把她的上半身整个罩住了。
毯子落在她肩膀上的时候,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人没有醒,只是把手臂往脸的方向收了一点,像是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落在自己身上,但脑子还困著,意识没有彻底醒过来。
“谢谢你照顾她。”陈浩在屏幕里说。
赵磊看著屏幕里的那张脸,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两个字:“应该的。”说完这两个字,他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关门的时候他把门把手转到底,让锁舌完全缩回去,然后慢慢地鬆开,听著锁舌重新弹出来的声音,確认门关严了才放手。
他走出去之后,在走廊里站了两秒。
那个两秒里他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但最后什么也没想明白,就继续往自己的工位走了。
技术团队的几个人还在等他回去匯总数据,他得把最后那几张表格整理好,明天一早发给俞飞鸿。
陈浩在视频那头没有掛。
他把手机靠在桌上的笔筒上,调低了亮度。
手机屏幕的光一下子暗下来,变成了那种只够看清人脸轮廓的微光。
他重新翻开剧本,找到刚才看到的那一页,继续往下看。
偶尔抬头看一眼屏幕,確认俞飞鸿还在睡。
她的呼吸一直很匀,没有翻身,没有皱眉,像是很久没有睡得这么沉了。
她趴著的姿势其实不太舒服——头枕在手臂上,手臂压著办公桌的桌面,那个姿势睡久了胳膊会麻。
但她似乎完全没有感觉到不適,就那么沉沉地睡著,整个人像是陷进了一个很深的梦里。
大约过了四十分钟,陈浩確认她已经进入了深度睡眠的状態,不会轻易醒来,才轻声对著手机说了一句话。
“晚安,飞鸿。”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大概只有手机话筒两厘米的距离才能捕捉到。
他说完之后又看了屏幕几秒,確认她没有被吵醒,然后伸手点了掛断的按钮。
他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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