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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机落地的时候,航站楼的灯已经亮了大半。
    俞飞鸿从到达口走出来,一眼就看到了陈浩的车。
    黑色的桑塔纳停在临时停车位上,双闪灯一明一暗地跳著。
    陈浩靠在车门上,穿著一件深色的薄外套,手里什么都没拿,就那么站著,看著到达口的方向。
    她拖著行李箱走过去。
    箱子不大,装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和那部永远不离身的笔记本电脑。
    陈浩看到她,从车门上直起身,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放在后备箱里,然后转过身,面对著她。
    两个人站在停车场昏暗的灯光下,看著彼此。
    “瘦了。”他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你每次都瘦。”
    俞飞鸿没有再说话,往前迈了一步,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陈浩张开双臂,把她整个人箍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
    停车场的风很大,吹得她的头髮飞起来,蹭在他的脸上,痒痒的,他没有躲。
    “走吧,回去了。”他鬆开她,拉开车门。
    车子驶出停车场,上了回横店的路。
    路上的车不多,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在车厢里投下一明一暗的光影。
    俞飞鸿靠在座椅上,侧著头看著陈浩的侧脸。
    他的头髮比上次见面长了一些,鬢角的线条还是那么乾净,鼻樑的线条还是那么直。
    她看了很久,久到陈浩忍不住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看什么?”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什么都好看。”
    陈浩笑了一声,把目光收回去,继续看路。
    俞飞鸿把座椅调低了一些,半躺著,闭上了眼睛。
    车里的暖风开著,吹在脸上暖洋洋的,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她没有睡著,但也不想睁开眼。
    这段路她走过很多次了,每一次都是深夜,每一次都是陈浩开车,每一次她都靠在副驾驶上,闭著眼睛,听著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那个声音很单调,但它是一种她熟悉的、安心的、知道自己正在往一个安全的地方去的信號。
    车子拐进陈园的时候,俞飞鸿睁开了眼睛。
    院门口的灯亮著,橘黄色的光照在院墙上,把墙上的藤蔓照得像一幅画。
    陈浩把车停好,熄了火。
    两个人下了车,陈浩从后备箱里拿出行李箱,拎著走在前面。
    俞飞鸿跟在后面,穿过院子,走进別墅。
    客厅里的灯亮著,茶几上摆著一壶茶和两碟点心,茶还冒著热气。
    阿姨大概算好了时间,在她到之前刚泡的。
    俞飞鸿换了鞋,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整个人往沙发里一缩,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肩膀塌了下来,像是有什么很重的东西从她身上被拿走了。
    陈浩把行李箱放在楼梯口,走回来,在她旁边坐下来。
    他伸出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先去洗澡。
    洗完出来喝杯茶,早点睡。”
    “你帮我吹头髮。”她的声音闷在沙发靠垫里。
    “好。”
    俞飞鸿站起来,上了楼。
    浴室里的水声哗哗地响了很久,大概有二十分钟。
    她出来的时候,头髮湿淋淋地披在肩上,穿著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脸上泛著刚洗完热水澡的红润。
    她走到沙发前坐下来,把毛巾递给陈浩。
    陈浩接过毛巾,站在她身后,把毛巾盖在她的头上,轻轻地揉搓著。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擦一件很贵重的东西。
    湿气从头髮里蒸发出来,带著洗髮水的香味,淡淡的,像是什么花开了又谢了之后残留在空气里的余味。
    他换了吹风机,按下开关,热风从风口里喷出来,吹在她的头髮上。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髮丝,一边吹一边梳理,动作不快不慢,力道不轻不重。
    俞飞鸿闭上了眼睛,感觉到热风和他的手指在她的头皮上交替移动著,那种温度像是被人用手心捂著,不是烫的,是温的,刚好能让一个人的身体从紧绷的状態里松下来。
    吹风机的声音停了。
    “好了?”她闭著眼睛问。
    “好了。
    半干,明天早上再吹。”
    俞飞鸿睁开眼睛,仰起头看著站在身后的他。
    他低著头,逆光的脸上表情看不太清楚,但那双眼睛很亮。
    “困了?”他问。
    “嗯。”
    “那上去睡。”
    “你抱我上去。”
    陈浩看著她,嘴角慢慢翘起来。
    他弯下腰,一只手揽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伸到她的膝弯下面,把她从沙发上抱了起来。
    俞飞鸿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
    他走上楼梯,每一步都很稳,她的身体隨著他的步伐微微起伏著,像是躺在一条很小很小的船上。
    臥室的灯开著,床头那盏小灯,昏黄的光。
    陈浩把她放在床上,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胸口,侧躺著,看著他。
    “你不睡?”她问。
    “我去洗个澡。
    你先睡。”
    “你快去快回。”
    陈浩笑了一下,转身走进了浴室。
    水声哗哗地响著,俞飞鸿闭著眼睛,听著那个声音。
    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浴室的门开了,灯关了。
    床垫沉了一下,陈浩躺下来,关了床头灯。
    黑暗里,俞飞鸿翻了个身,靠过去,把脸贴在他的肩膀上。
    他的手自然地搭在她的腰上,掌心贴著家居服的布料,温热的。
    “浩哥。”
    “嗯。”
    “我这次可以待四天。”
    “四天够了。”
    “够干什么?”
    “够你睡觉、吃饭、晒太阳。
    什么都不干。”
    俞飞鸿把脸往他的肩窝里埋了埋,蹭了蹭。
    他的皮肤上有沐浴露的味道,淡淡的,像是柠檬和草木灰混在一起的清苦味。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身体从內到外都被那种味道填满了。
    “晚安。”她说。
    “晚安。”
    她以为她会睡不著。
    在北京的每个晚上,她都要翻很久才能入睡,脑子里全是那些事——
    合同、数据、谈判、对手、用户、团队。
    但今天晚上,那些东西好像都被挡在了陈园的院墙外面。
    她闭上眼睛,只听到陈浩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很稳。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著的。
    她只记得在意识消失的最后一刻,陈浩的手在她的背上轻轻地拍了两下,像是在哄一个孩子睡觉。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了。
    那道光不粗不细,刚好落在床尾的被子上,金黄色的,把白色的被套染成了暖色。
    俞飞鸿翻了个身,发现旁边的位置是空的。
    她伸手摸了摸,床单是凉的,陈浩已经起来很久了。
    她坐起来,头髮散了一肩,眯著眼睛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
    九点四十。
    她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出臥室,顺著楼梯走下去。
    陈浩在厨房里。
    他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繫著一条深蓝色的围裙,灶台上的锅里煮著粥,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他正在切咸鸭蛋,一刀下去,蛋黄油流了出来,橙红色的,在白色的蛋清上洇开一小片。
    俞飞鸿靠在厨房门口,双手抱在胸前,看著他。
    “醒了?”他头也没回。
    “你几点起的?”
    “八点。”
    “你怎么不叫我?”
    “让你多睡一会儿。”
    俞飞鸿走过去,从他身后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背上。
    他的背很宽,隔著t恤的布料,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你穿我的衬衫?”陈浩低著头,看了一眼她身上的衣服。
    “嗯。你的穿著舒服。”
    “你穿著好看。”
    俞飞鸿笑了一声,鬆开他,走到餐桌前坐下来。
    陈浩把粥盛出来,把咸鸭蛋切成两半,放在碟子里,又端上来一碟酱菜和一盘小花卷。
    早餐摆在桌上,白粥冒著热气,咸鸭蛋的蛋黄流著油,小花卷的表面泛著油光,卖相比外麵店里的还好。
    俞飞鸿舀了一勺粥,吹了吹,放进嘴里。
    粥很稠,米粒已经开了花,入口绵软。
    “你煮的粥越来越好喝了。”她说。
    “粥不需要技术。
    米好,水好,火候到了就行。”
    “那你煮粥的米是哪买的?”
    “陈园后面的米店。”
    “我下次去买。”
    “你买不到。你不认识路。”
    “你带我去。”
    陈浩笑了一下,在她对面坐下来,给自己也盛了一碗粥。
    两个人面对面吃著早餐,谁都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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