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飞鸿看著他，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部浩瀚手机，犹豫了。
“关机？”她问。
“不关机。
但你不看。”陈浩把自己那部手机也翻了过去，屏幕朝下，和她的並排放在一起，像是两个並排躺著的人，“工作消息不回，电话不接。
天塌不下来。”
“万一赵磊找我有急事——”
“赵磊找不到你会找王莉，王莉找不到你会找刘志远。
你不在的时候，他们能处理。
你不能一直不在，但你可以偶尔不在。”陈浩把她的手机也翻了过去，“两天。
就两天。”
俞飞鸿看著那两部並排扣著的手机，沉默了两秒，然后把手从手机上面缩回来，放在膝盖上。
“好。”
陈浩笑了一下，“你今天这个『好』字，比我之前听到的所有『好』字加起来都难。”
“因为你之前让我做的事都是工作，这次让我不工作是比工作还难的事。”
两个人从餐厅出来，穿过走廊，走到陈园的后门口。
陈浩弯腰换了一双布鞋，俞飞鸿穿著平底鞋直接走了出去。
阳光很好，不刺眼，是一种柔和的、带著暖意的光，照在人身上像是有人用手轻轻按著你的肩膀。
陈浩从门廊旁边的杂物间里拿出两根鱼竿，一个塑料桶，一个小铁盒。
铁盒打开，里面是鱼鉤、鱼线和铅坠，还有一小袋已经不太新鲜的鱼饵。
“你什么时候开始钓鱼的？”俞飞鸿问。
“搬来陈园之后。
湖里有鱼，没人钓，閒著也是閒著。”陈浩把鱼竿递给她，自己拎著桶和铁盒，“你钓过吗？”
“小时候在公园钓过金鱼。
那种用小网兜捞的那种，不算钓。”
“那不叫钓鱼。”陈浩笑著说，“今天教你真正钓鱼。”
陈园的湖不大，从別墅走过去大概三四分钟。
湖边有一小片平整的地面，被人踩实了，长不出草，露出光禿禿的黄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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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浩把塑料桶放在地上，蹲下来，打开铁盒，开始往鱼鉤上掛鱼饵。
他的手指很灵活，鱼饵被捏成一个小球，牢牢地裹住鱼鉤，一点都不鬆散。
俞飞鸿蹲在他旁边，看著他的手。
“你帮我掛。”
“自己掛。”
“我不会。”
“学。”
陈浩把鱼竿递给她，自己拿起另一根，掛好鱼饵，甩了出去。
鱼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铅坠落在水面上，盪开一圈圈的涟漪，然后沉了下去。
他坐在地上，把鱼竿架在膝盖上，转过头看著俞飞鸿。
俞飞鸿手里拿著鱼竿，看著那个光禿禿的鱼鉤，又看了看铁盒里的那团鱼饵，伸出手，捏了一小块，往鱼鉤上裹。
鱼饵粘在手指上，黏糊糊的，她裹了好几下，鱼饵要么散了要么掉了，好不容易裹上去，形状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捏的橡皮泥。
“可以了。”陈浩说。
“这能钓到鱼？”
“能。
鱼不挑长相。”
俞飞鸿站起来，学著他的样子，把鱼竿往后一甩，往前一送。
鱼线飞出去的方向不是正前方，是偏右的，差一点甩到湖边的柳树枝上。
铅坠入水的声音比陈浩那一下大得多，咚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砸进了水里。
“力气太大了。”陈浩说。
“鱼嚇跑了？”
“嚇跑了。
但它们会回来的。
鱼不记仇。”
俞飞鸿在他旁边坐下来，把鱼竿架在膝盖上，学著他的样子盯著水面上的浮標。
两个人並排坐著，肩膀隔著不到一掌的距离。
湖面上的浮標一上一下地轻轻晃著，被风吹的，不是鱼在咬鉤。
“浩哥。”
“嗯。”
“你上次钓鱼是什么时候？”
“上个月。
一个人。”
“钓到了吗？”
“钓到了。
放了。”
“为什么放了？”
“一个人吃不了那么多。
钓上来拍个照，再放回去。”陈浩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今天钓到的不放了，晚上给你做红烧鱼。”
“你確定你能钓到？”
“確定。”
俞飞鸿笑了一声，继续盯著浮標。
十分钟过去了，她的浮標动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握紧了鱼竿。
陈浩伸手按住了她的手。
“別急。
鱼在试探，还没咬实。
你等浮標沉下去再提，沉得深一点。”
俞飞鸿的手鬆了一些，继续盯著。
浮標又动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又过了几分钟，浮標猛地沉了下去，沉得很深，几乎看不到红色了。
俞飞鸿条件反射地提起鱼竿，鱼线绷直了，竿梢弯下去，水面上泛起一片白色的水花。
“上来了上来了上来了——”她喊。
陈浩没有帮她，只是看著。
俞飞鸿双手握著鱼竿，往后拉，鱼在水里挣扎了几下，被拖到了岸边。
是一条巴掌大的鯽鱼，银白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著光，鱼鳃一张一合的。
“我钓到了！”俞飞鸿转过头看著陈浩，脸上的表情像是一个考了满分的孩子。
“你钓到了。”陈浩笑著站起来，弯腰把鱼从鉤上取下来，放进塑料桶里。
桶里装了小半桶湖水，鱼进去之后游了一圈，安静下来，嘴巴一张一合地动著。
“多大？”俞飞鸿凑过来看。
“半斤左右。
不错了，第一次钓鱼就上鱼。”陈浩把手在水桶里洗了洗，甩了甩手上的水，“你这运气比我好，我第一天来这儿钓了三个小时才钓到第一条。”
俞飞鸿得意地看著桶里的鱼，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你帮我看看浮標，好像又动了。”
她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重新掛好鱼饵，甩杆。
这一次比第一次好了很多，方向对了，落水的声音也小了。
浮標在水面上安安静静地浮著，过了十几分钟，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她没有急著提，等到浮標沉得只剩一个小红点的时候，猛地提竿。
空的。
鱼鉤上什么都没有，鱼饵也没了。
“跑了。”陈浩说。
“你怎么不早说？”
“我说了你就不跑了？钓鱼就是这样的，上鱼和跑鱼都是正常的。
你刚才已经钓到一条了，够本了。”
俞飞鸿重新掛了鱼饵，甩杆，继续等。
这一次等了很久，浮標一动不动的。
她侧头看陈浩的浮標，也不动。
湖面上吹过来一阵风，把柳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浮標在水面上轻轻晃了几下，然后又安静了。
又过了大约二十分钟，陈浩的浮標沉了。
他没有急著提，等了大概两三秒，然后手腕一抖，鱼竿扬起来。
鱼线绷得很紧，竿梢弯成了一个很大的弧度，比刚才俞飞鸿那一下大得多。
“大的。”陈浩说，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篤定的兴奋。
他站起来，双手握竿，没有急著收线，而是让鱼在水里游了一会儿，等它累了，才开始慢慢往岸边拖。
鱼浮出水面的时候，俞飞鸿看到了一条黑背的大鱼，比她那一条至少大三倍。
陈浩弯腰把鱼提上来，是一条大鯽鱼，一斤多的，在草地上蹦了两下，被陈浩按住，取下鱼鉤，放进了桶里。
桶里原来的那条小鱼被挤到了角落，两条鱼並排游著，一大一小，像是两辈人。
“这个晚上红烧。”陈浩说。
“你那一条是作弊。”
“怎么作弊了？”
“你钓了多久的鱼了，我第一天钓，你跟我比。”
陈浩笑了一声，“那你把你那条也放进来，两条一起红烧。”
俞飞鸿看了一眼桶里那两条鱼，大的安静沉稳，小的活泼好动，在桶里转著圈游。
“你把你那条鱼掛到我鉤上过没有？”她忽然问。
陈浩看了她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
“真的？”
“真的。”
俞飞鸿盯著他看了三秒，陈浩没有躲，目光和她对视著。
“你不擅长撒谎。”她说。
“我没撒谎。”
“你每次撒谎的时候，左边的眉毛会往上挑一下。
你自己不知道。”
陈浩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左眉，手抬到一半停住了，因为俞飞鸿已经笑了出来。
那笑声响亮而突然，在湖面上散开，惊得附近树枝上的一只鸟扑稜稜地飞了起来。
“你诈我。”陈浩把手放下了。
“我没诈你。
你自己摸眉毛的时候就已经承认了。”
陈浩看著她，嘴角慢慢翘起来，“好吧。
就掛了一次。
你上洗手间的时候，我把你那根竿提起来看了一下，没鱼，就顺手把我钓的那条掛上去了。”
“你掛的是你钓的那条？”
“嗯。”
“你自己钓的鱼给我了，你怎么办？”
“我再钓就行了。
鱼又不会跑。”
俞飞鸿看著他，笑容慢慢收了回去，但眼神还是软的。
她伸出手，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打了一下。
陈浩没有躲，也没有缩手，就让她打了一下。
两个人又在湖边坐了一会儿。
俞飞鸿又钓上来一条，小一些，不到二两，她把它放回了湖里。
陈浩没有发表意见，只是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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