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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机爬升到巡航高度,客舱的灯调暗了。
    大飞横占了两个经济舱座位,外套盖在脸上,鼾声跟发动机较劲。赵刚坐他旁边,左臂吊著,靠在椅背上闭眼。
    苏名在靠窗的位置,塞上耳机,不到两分钟呼吸就匀了。
    五个人里只有李长风跟老赵醒著。
    老赵从背包里掏出一盒果汁,插上吸管,吸了一口,翻开一本航空杂誌。
    李长风把加密笔记本摊在小桌板上,新建了一个文档。
    光標在空白页面上一闪一闪。
    他打下一行字:
    【关於曼谷事件匯报】
    打完標题,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三十秒。
    然后他试著往下写正文。
    2月27日凌晨,我方人员抵达泰国曼谷,隨即前往目標区域展开——
    展开什么?
    他们落地后就没閒著,在餐馆、洗浴中心、夜市和废弃仓库都动了手,甚至在去机场的路上还打了一架。
    苏名的整个行动方案可以用两个字概括:去,打。
    李长风把那行字全选刪掉。
    重新来。
    苏名同志利用汤勺造成大范围——
    他打到这里,手停了。
    把光標拉回去,重新读了一遍。
    苏名同志利用汤勺造成大范围杀伤。
    李长风合上笔记本,把脸埋进了掌心。
    旁边传来吸溜果汁的声音。
    “放弃吧。”老赵头都没抬。
    李长风扭头看他。
    老赵翻了一页杂誌:“他拿直拳打散了一群黑拳手,拿汤勺敲晕了泰拳冠军,拎著人家老大走了两百米还聊口红。你打算怎么用书面语言解释?”
    李长风没说话,把笔记本重新打开,盯著那八个字看了五分钟。
    一个字正文都没挤出来。
    他关了屏幕,决定落地之后再说。
    ——
    飞机降落的时候是上午九点。
    大飞被赵刚拍醒,迷迷糊糊站起来,嘴里嘟囔著什么火候。赵刚一把把他从座位上拖出去。
    出了到达大厅,顾长峰提前安排的商务车在外面等著。赵刚带上大飞朝车走,临走前回头冲苏名点了下头:“苏先生,回头见。”
    苏名点了下头。
    剩下三个人打车回学校,车上苏名在看手机,到了校门口推门下车,背上那个被撕裂了一截肩带的旧书包。
    “下午有事给我打电话。”苏名朝李长风说了句。
    李长风问:“你干嘛去?”
    “自习室,学英语。”
    苏名说完顺著校道走了。
    李长风站在校门口看了他两秒。
    六个小时前这人还在曼谷的公路上,从一百个人中间穿过去把黑帮头子拎了起来。
    现在他要去学英语。
    老赵推了推眼镜,拍了拍李长风的背:“走吧,你那份报告才是大事。我先去吃点东西,一宿没正经吃饭了。”
    李长风点点头,一个人往保卫处走。
    ——
    上午十点,江南大学保卫处值班室。
    李长风倒了杯水,点了根烟,把笔记本打开。
    屏幕上还是那个文档,还是那八个字。
    【关於曼谷事件匯报】
    烟雾绕了一圈散掉。他开始打流水帐。他决定不描述过程也不加评论,只纯粹记录时间和结果。
    抵达目標中餐馆,制服四名外围看守,耗时约十五秒。
    “ 抵达金虎皇家健康会所,制服门口两名泰拳看守,耗时三秒。”
    会所內十余名持械人员围攻,被苏名同志全部制服。耗时不到一分钟。使用武器:徒手。
    写到这里还算正常。
    下一段就不行了。
    水上夜市遭遇第二拨势力袭击,苏名同志使用现场炊具进行防卫。
    他犹豫了三秒,还是在后面加了个括號:(炊具为不锈钢长柄汤勺,大排档標配。)
    看了一遍,觉得自己的从业信誉正在离家出走。
    但他咬著牙继续。
    “制服当地势力头目黑龙,迫使对方赔偿五十万元人民幣。”
    写完“赔偿”两个字他又停了。
    这段他没写苏名让黑龙报销机票的事,我方人员要求敌对势力头目报销差旅费——这个句子放进正规报告里,上面会以为他在写相声。
    跳过,直接写最后一部分:
    “前往机场途中遭黑龙残部约百人设卡拦截,苏名同志独自下车,徒手穿越敌方人群,擒获黑龙本人。隨后挟持黑龙安全抵达航站楼,將其移交曼谷警方。”
    写完这段,李长风的菸灰掉在了键盘上。
    他吹掉菸灰,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独自下车,徒手,约百人。
    他能想到老將军看到这段话时的表情。
    然后是最要命的部分,也是绕不过去的一环。
    “在押送黑龙前往航站楼途中,苏名同志与其进行了——”
    他的手搁在键盘上。
    进行了什么?
    进行了一场关於阿玛尼红管405色號的深入交流?
    李长风把那半句话刪了。
    再试:
    “苏名同志在控制局面的过程中,就当地商业信息与黑龙进行了——”
    商业信息。
    口红色號,圣罗兰小金条,迪奥999。
    他又全部刪掉了。
    最后一次尝试,他决定走概括路线,把所有细节吞进去,只给结论:
    苏名同志以一己之力,在六小时內化解全部武装对峙,成功解救被拘禁龙国公民,迫使当地黑恶势力头目自首。全程未使用任何制式武器。
    他反覆看了三遍。
    字面上没毛病,概括得乾净利落。
    但只要上面追问一句具体使用了什么非制式武器,他就得回答:汤勺。
    然后上面会再追一句汤勺怎么了,他就得说:敲晕了一个泰拳冠军。
    然后这份报告连同他本人大概率会被打包送去做心理评估。
    第三根烟烧到了滤嘴。
    李长风把烟摁灭,全选,刪除。
    屏幕上又只剩八个字。
    【关於曼谷事件匯报】
    跟两万英尺高空时一模一样。
    他从业这么多年,什么跨境、涉敏、高级別行动的报告都写过。这是头一回,在键盘前坐了一个多小时,正文產出为零。
    值班室的门被推开了。
    老赵端著一杯刚泡好的茶走进来,瞄了一眼屏幕,又瞄了一眼菸灰缸里三个菸头。
    “还是八个字啊。”
    “还是八个字。”
    老赵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吹了吹茶麵上的热气。
    “我每写一句话,看起来都像胡说八道。”李长风盯著天花板,“但全是我亲眼看见的。”
    老赵喝了口茶,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李长风身后。
    他伸出手,拍了拍李长风的肩膀。
    “老李。”
    “嗯。”
    “实在不行就找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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