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没摸到符籙的边,手腕便被一只冰凉的手攥住了。
“別动。”
声音从身后传来,是陆沉舟的。
周鹤鸣僵硬地转过头,陆沉舟不知何时已从花煞阵中走出,站在他身后,手中的阵盘抵著他的后腰。
“你……”
周鹤鸣的声音发涩。
陆沉舟笑了笑,笑容中带著几分无奈,也带著几分苦涩。
“周兄,识时务者为俊杰。”
“韩家兄弟已经完了,你们还要继续吗?”
周鹤年盯著陆沉舟,眼中满是怒火。
但他没有动,因为他知道,动也没用。
花煞阵还在,蓝甲神將还在,苏婉还在,陆沉舟还在。
韩铁衣已经废了,韩铁骨死了,赵悬壶指望不上。
他们输了。
青铜短剑从周鹤年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剑刃上的符文在月光下闪烁了几下,彻底黯淡。
蓝甲神將收起羽扇,蓝色的身影在夜风中缓缓消散。
笑声还在夜空中迴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如同退潮的海水,渐渐被黑暗吞没。
花煞阵的光芒收敛,粉色的花瓣从空中飘落。
落在地上,落在残垣断壁上,落在韩铁衣呆滯的脸上。
黑风聚煞阵的最后一道煞风在夜空中无声消散。
黑色的雾气如同退潮的海水。
从院墙的角落、从倒塌的桃树、从碎裂的青砖缝隙中缓缓褪去,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地面。
地面上到处都是纵横交错的沟痕和坑洞。
碎石散落,尘土飞扬,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硫磺和血腥气息。
失去了阵法的遮掩,韩铁衣、韩铁骨、周鹤鸣、周鹤年四人暴露在月光下。
韩铁衣瘫坐在地,目光呆滯,嘴角流著涎水。
双手还保持著握爪的姿势,手指痉挛,一下一下地抽搐。
他的弟弟韩铁骨倒在三步之外的地面上,身体破碎成一地烂泥。
周鹤鸣和周鹤年背靠背坐在一起,面色灰败,嘴唇发紫。
衣袍上沾满了泥土和血跡,他们的法器散落在脚边,符籙的灰烬隨风飘散。
苏婉站在花煞阵的阵心,看著那四人,长出一口气。
她扶著兮娇的肩膀,才勉强站立。
腿有些发软,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
花煞阵的光芒在她身后缓缓收敛,粉色的花瓣从空中飘落,落在她的发间、肩上、衣襟上。
她的真气已经消耗了大半,此刻只想找个地方坐下来,喝口水,喘口气。
但她不能。
她直起身,拍了拍兮娇的手,迈步走出阵外。
兮娇和几名女弟子跟在她身后,手中握著缚灵锁。
一种以灵蚕丝编织、刻满封禁符文的绳索,专门用来禁錮修士的真气和神魂。
周鹤鸣抬起头,看著走近的苏婉,嘴角扯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在吞咽口水。
“苏峰主……”他的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我们……认输。”
周鹤年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將青铜短剑放在地上,剑尖朝外,以示臣服。
他的手指在剑柄上停留了片刻,然后鬆开,像是放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苏婉没有回答。
她挥了挥手,兮娇上前,用缚灵锁將周鹤鸣和周鹤年捆了个结实。
绳索收紧,符文亮起,二人的真气被封禁,面色又灰败了几分,但眼中反而多了几分释然。
仿佛被擒对他们来说,是一种解脱。
韩铁衣被几个女弟子架起来拖走,他没有挣扎,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依旧保持著那副呆滯的表情。
只是在路过自己弟弟的头颅之时才会偏折视野。
赵悬壶最后一个被带走。
他从墙根站起来时腿还在发抖,面色惨白,嘴唇发紫,连站都站不稳。
他举起双手,哆哆嗦嗦地说:
“我投降,我投降,我就是个凑数的,什么都没干……”
兮娇瞪了他一眼,將缚灵锁套在他手腕上。
绳索隨即攀附而上,步步收紧。
符文明灭不定,赵悬壶的真气被封禁,他的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
兮娇扶了他一把,他不迭地道谢,一脸諂媚。
陆沉舟从阵中走出,跟在苏婉身后,殷勤地帮著打下手。
他帮女弟子们收拾散落的法器,將周鹤鸣的符籙灰烬扫到一旁。
甚至弯腰捡起韩铁衣掉落的一枚储物袋,双手捧著递给兮娇。
他的脸上始终掛著微笑,那笑容谦卑而诚恳,但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苏婉瞥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鄙视。
她不是瞎子,陆沉舟之前在阵中投诚时说“识时务者为俊杰”,她暂且信了。
此刻他跟在身后殷勤地打下手,她也看在眼里。
这个人,可以信任,但不能重用。
她转身,走向花煞阵的阵心,准备收起阵法。
陆沉舟连忙跟上,从怀中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擦汗。
“苏峰主,您辛苦了。”
“属下这点微末伎俩,能入您的眼,已是万幸……”
苏婉接过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將手帕递还给他。
“你倒是看得开。”
陆沉舟笑了笑,笑容依旧谦卑。
“属下的確是真心敬佩张观主。”
“他的手段、谋略、胆识,属下自愧不如。”
“如今这世道,能在玄阴观继续修行,是属下的福分。”
苏婉没有接话。
她將阵盘收入袖中,转身向院外走去。
兮娇跟在身后,陆沉舟跟在最后面。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今日表现的最无害的赵悬壶突然动了。
那个被缚灵锁捆住、被兮娇搀扶著、面色惨白哆哆嗦嗦求饶的赵悬壶,忽然抬起头,咧嘴一笑。
那笑容诡异,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两排尖锐的、如同锯齿般的牙齿。
他的眼珠从眼眶中凸出,瞳孔变成暗红色的竖瞳,如同蛇蝎。
他的皮肤开始龟裂,从裂纹中涌出大股大股黑甲虫。
那些甲虫拇指大小,浑身漆黑,甲壳上有细密的紫色纹路。
它们从赵悬壶的皮肤下钻出,从他嘴里爬出,从他鼻孔钻出,从他耳朵涌出。
铺天盖地,如同潮水,將整座院落淹没。
“咔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