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留守在玄阴观的陈远便听见了灰雁的哀鸣。
那声音悽厉而虚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被晨风撕扯得断断续续。
他抬头望去,只见一只灰雁从北方的天空摇摇晃晃地飞来。
灰雁的翅膀扇动得极不规律,忽快忽慢,忽高忽低。
羽毛脱落了大半,露出下面青紫色的皮肤。
背上趴著一道人影,一动不动,像是已经失去了意识。
灰雁越飞越低,越飞越慢。
它试图在玄阴观上空盘旋,却怎么也稳不住身形,歪歪斜斜地向下坠落。
照这个势头,怕是要一头撞在防护法阵上,粉身碎骨。
陈远认出了那只灰雁——那是高师姐身边的传令使秦羽的坐骑,来过玄阴观十几次。
灰雁背上的那人,虽然衣袍破烂、浑身浴血,但身形和装束都对得上。
“快!打开法阵!”
陈远大喝,纵身跃起。
五鬼搬运之力加身,他的身形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地落在灰雁背上。
灰雁被他这一踩,更是失了平衡,翅膀抽搐了几下,向下急坠。
陈远一手擒住秦羽,另一手掐诀。
五鬼之力外放,强行托住灰雁的身躯,將它的坠落方向从垂直改为斜线。
“轰——!”
灰雁擦著法阵光壁的边缘滑过,落在一处空地上。
尘土飞扬,碎石四溅。
灰雁的腿折了,翅膀也断了,歪倒在地上,发出微弱的哀鸣。
陈远顾不上它,抱著秦羽跃下,快步走到一旁。
秦羽的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发紫,眼窝深陷。
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衣袍被撕裂成布条,露出下面纵横交错的伤口。
有的伤口已经结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血,血是暗红色的,带著一股腥臭味。
最重的伤在胸口。
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锁骨斜拉到肋下,皮肉翻开,露出下面白森森的肋骨。
伤口边缘的肉已经发黑,有细密的黑色纹路向四周蔓延,像是某种毒素正在侵蚀他的身体。
“来人!拿丹药將那灰雁暂且救下。”
周围的弟子快速聚拢上来,先以香火符籙维持它的生命。
而后一脸心疼的將自己珍藏的保命丹药取出,强塞进去。
陈远一边吩咐,一边將秦羽平放在地上。
从怀中取出一枚疗伤丹药,塞进他嘴里。
秦羽的喉咙动了一下,勉强咽下。
片刻后,他的眼皮微微颤动,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浑浊而黯淡,像是蒙了一层灰。
他茫然地看著陈远,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沙哑的声音。
“府城……完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但陈远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在他心口。
“什么?”
他凑近,想要听清。
秦羽没有再说话。
他的眼睛又闭上了,呼吸微弱而急促,胸膛起伏得极不规律。
陈远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细弱而紊乱,时有时无,像是隨时会断掉。
“抬进去!”
陈远挥手。
几名弟子上前,小心翼翼地將秦羽抬上担架,送往静室。
静室中,陈远以真气將丹药的药力化开,渡入秦羽体內。
药力在他经脉中游走,將那些断裂的血管一根根接续,將那些溃烂的肉芽一点点修復。
秦羽的脸色从惨白转为蜡黄,呼吸也渐渐平稳。
他昏迷了整整一个时辰。
醒来时,陈远还守在床边。
“秦道友,”陈远递过一杯温水,“发生了什么事?”
秦羽接过水杯,手抖得厉害,水洒了大半。
他喝了两口,放下杯子,闭上眼,像是在积蓄力气。
片刻后,他睁开眼,声音沙哑地开口。
“靖海府城……从內部崩溃了。”
陈远心头一凛。
秦羽断断续续地讲述。
他的声音很轻,有时会突然中断,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需要喘息片刻才能继续。
“高师姐僱佣了海潮帮的人来协防。”
“近百人,都是精锐。”
“我们以为他们是来帮忙的,没想到……”
他咳嗽了几声,嘴角溢出一丝血沫。
“没想到他们是来当內应的。”
陈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著。
“恶魔从府城中心涌出来。”
“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像是地下有一个巨大的裂缝,它们源源不断地往外爬。”
“劣魔、骨狼、狂战魔,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怪物。”
秦羽的声音开始发颤,像是又回到了战场之上。
“我们原本沿江布防,阵线稳固,但海潮帮的人从背后捅了一刀。”
他闭上眼,脸上闪过一丝痛苦。
“临江阵线被从后方踏碎。”
“禾山弟子死伤惨重。”
“我……我早就觉得高师姐不对劲,所以一直留了个心眼。”
“阵线刚乱,我就骑著灰雁跑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
“但还是被追上了。”
“几个海潮帮的高手,还有一头飞行恶魔。”
“我跑了整整一夜,才甩掉他们。”
他说完,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陈远。
“全靠护心定阳丹才拖延到了此处……”
“这是……我记录的……府城最后的情况……”
陈远接过玉简,正要说什么,秦羽却忽然伸手,从怀中摸出一枚丹药,吞入腹中。
那丹药呈琥珀色,表面有细密的金色纹路,散发著淡淡的药香。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一层琥珀色的光芒从他体內涌出,將他整个人包裹。
光芒越来越浓,越来越厚,最终凝固成一层透明的琥珀,將他封在其中。
秦羽的眼睛还睁著,嘴唇微张,像是要说什么。
但他的表情已经凝固,如同一尊蜡像。
陈远伸手探了探琥珀的表面。
坚硬,温热,隱约有微弱的心跳声从里面传出。
还活著。
“来人。”
他唤来两名弟子。
“將秦道友抬到密室,以灵石布置法阵,维持灵气供应。”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但连同密室一起用法阵封禁,並派人时刻监控起来。”
毕竟如今的局势,不论是否算是熟悉的人,都不能保证不会带有恶魔的手段。
弟子们领命,小心地將琥珀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