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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近五月,火云垂午,蝉噪柳青。
    李云騫反应过来的第一时间,立刻让人敲响战鼓,摇动令旗。
    刚有些慌乱的甲士步卒终於稍稍安定下来,再度登墙廝杀。
    三山镇周遭,喊杀声、喝骂声、利刃破肉声不绝於耳,盖住仲夏本该有的一切声响。
    此时,赵昭远眼见西侧城墙,没什么进展,索性將其交予手下亲兵,跑过来看东侧的战局。
    却没想到刚过来,就见到赵云騫落荒而逃的一幕。
    赵云騫让人下完令之后,却有些顾不得和赵昭远打招呼慌忙翻身下马,查看马匹的伤势。
    江尘那一支箭正射在马臀位置,半支箭尽数没入肉中,如今伤口已经被鲜血染红了。
    此时他虽拼命勒韁停下,却仍旧安抚不住,只能让人將马牵下去。
    同时心里肉疼的很,这箭矢深度肯定已经伤到筋骨。
    以后恐怕这匹马不能再驰骋沙场了,可是他骑了许久的坐骑,恐怕再难找到如此合適听令的。
    好一阵心疼爱马后,赵云騫才注意到旁边的赵昭远一直斜眼看著他。
    赵云騫面色稍有些涨红,也才明白过来,刚才被人逼著仓皇而退的情形应该是被赵昭远看在眼中了。
    连忙开口道:“这江尘到底是什么出身?怎么还修过弧矢谱法?我被他打了个措手不及。”
    这既是问句,也是为自己开脱。
    “还能什么出身?不过是走了些运气的山野猎户而已。”
    赵昭远倒是对江尘的经歷仔细研究过,可研究来研究去。
    对方起势之前確实从未出过三山村,其扬名也是从斩白狼、毙猛虎开始。
    若说因何能走到这一步,他也只能说是运势到了。
    “至於弧矢谱法,大概也是从周家得来的,绝不会超过一年。”
    赵云騫轻舒了一口气:“那看来其天赋確实不错,短短时日能將弧矢谱法练到这种地步。”
    眼见赵昭远一脸冷色,明显对他的话不太满意。
    又连忙开口解释道:“公子放心,这些小事无伤大雅,他一个人如何能左右战局?”
    说话间,便让人挥动令旗,传令分兵。
    如今已经可以登城,双方在城墙上作战,也不需要弓手在远方压制了,索性全压到城墙上去!
    令旗挥舞,四百余甲士分为两路,同时从东面城墙左右两边登城。
    只瞬息之间,城墙之上便又多了数个需要堵的缺口,城墙上守军一时反应不及,半段城墙,又全部落在那些步卒手中。
    此时赵昭远也心中大定。
    这般態势下,眨眼间应该就能夺下城墙了,可事態的发展並未像他们想的那么顺利。
    占据了半数城墙之后,那些身披全甲的步卒,竟然渐渐被压制住了。
    无论是三山镇的团练还是乡勇,在为首几人的带领下,几乎都悍不畏死!
    或者说,他们也畏惧,却还是一个个拼了命往前冲,
    有些步卒也被对方这完全送命的打法给嚇到,被逼得主动跳下城墙,准备再攻。
    而那些留在城墙上的甲士,不论是伤者还是尸体,
    身上的盔甲转瞬间就全被扒下来,丟给身边的人用。
    自然是来不及把整套凑齐,於是就出现了有人带著胸甲、有人带著披膊、有人穿著甲裙的奇怪一幕。
    但不管凑齐了多少,无甲的时候,他们都敢衝杀,有甲之后更无所畏惧了!
    眼见这一轮攻击又要被打退,赵云騫只能再度下令,重新组织进攻。
    紧接著便是一次又一次的强攻。
    每一次,赵云騫和赵昭远都觉得三山镇再无可守的可能,可又被三山镇一波波顶上来的人死死咬住。
    最接近的一次,他们几乎占据了所有的东侧城墙,却又被一个身高近丈的猛汉,带著一对两襠甲的团练,硬生生地拦住。
    在付出了近百条性命的情况下,又將上城墙的甲士给推了下去。
    这简直是不可思议!
    这么一个小镇的团练,怎么可能如此悍不畏死?
    按照別处,占据到了这种地步,应该早就溃败了。
    最后,还是只能將那群乡勇如牛羊般驱赶过来,跟著甲士一起攻东面的城。
    可惜並没起到多大作用,他们没有盾兵掩护,刚要爬墙,便有一桶滚油迎头砸下。
    只来回几次便又失了士气,躲在墙角再不往上爬了。
    实际上,昨夜没发赏赐他们就想跑了,可惜四周一直有甲士看著,他们想走也走不脱,只能硬顶著在这待著。
    在乡勇营再一次退缩之后,甲士营的攻势也不得不放缓。
    连续攻城,加上酷暑炙烤,身披全甲的步卒早已经大汗淋漓,动作都慢了几分。
    再加上热水、热油从城墙上泼洒下来,到处流淌翻滚。
    有人刚登上墙,还未作战,便眼前一黑,身体一晃摔下城墙。
    赵云騫也知道,再不能硬攻了。
    他们来三山镇的时节本就不適合甲兵攻城,实在太过酷热。
    本想著一日之內就能拿下,谁想到短短时间竟耽搁了三日。
    再这么攻下去,恐怕要中暑大半。
    他只得低声问道:“公子,退吗?”
    赵昭远面色有些阴沉,只说了一句:“你不是说了今日拿下三山镇?!”
    赵云騫面色一僵,心中庆幸,昨天还好没立下军令状。
    只得訥訥开口:“公子,若是別处,这个时候早该溃败了,就刚刚的情形,明明已经拿下城墙了,却又被夺回去了,別处哪有这场景!”
    他確实错过了三山镇这些团练的战斗意志,简直跟他招募来的那些乡勇完全不是一个档次的。
    见赵昭远满脸怒意,只得开口:“公子,我们的伤亡比预想中的要大,要不要派人再调一幢兵马过来,到时必定能轻鬆拿下三山镇。”
    赵昭远脸上怒意微消:“现在南方动乱,我哪里再去给你调一幢部人马过来?!”
    家里的部曲,早分布在各个產业中,生怕白莲教过来打秋风。
    这一幢甲士,还是他打著收回矿山的名义调来的!
    如今折损不少,哪里还能再调一支来?
    “那就从府兵借调,就说三山镇勾结白莲妖人,意图造反,直接调两幢人来!”
    府兵自然没有他手上这些人精锐,但多调些人手,拿下一个三山镇还不是轻而易举?
    “要多久才能將人调来?”赵昭远闭目,额头青筋狂跳。
    “先去传信,再调兵过来,最起码也需五六日吧。”
    “五六日?”赵昭远喝道:“难道我们就在城下等著?我们已经没有粮草了。
    还是说我们也一起回城?你是怕我丟的人还不够吗?”
    他们本就没准备在三山镇久留,没带多少粮草。
    如今已在此停留两日,粮草几近耗尽,四周又全被江尘坚壁清野了,哪里还有粮草足够他们撑上五六日?
    赵云騫顿时语塞,他只想到调人,却没想到赵昭远的考虑。
    且不说能不能调来人,就算能调来。让家族那些人知道他带足额的一幢甲士过来,却连一个小小的镇子都没拿下来,怕是要狠狠嘲笑他了。
    靠著母族,他在赵氏庶出之中已算地位超然。
    但底下不知有多少人盯著他的位置呢,要是带这么多人手,还没拿回三山镇。
    恐怕日后想再调动家族中的部曲,也没那么简单了。
    赵昭远闭目许久:“算算我们的粮草,看还能不能撑住一日?”
    赵云騫摇头又点头:“所有人肯定是不够的,但若是遣散那些乡勇,步卒的口粮减三成,应当能撑过一日”
    而且公子离开永年县的时候,应该是让赵鸿朗继续徵集粮草,齐了再送三山镇来,按时日算,这两天也该送过来了。”
    赵昭远在永年县驻军时,就让赵鸿朗准备进攻的粮草。
    可惜,永年县实在太过贫困,赵鸿朗也等不及,就先一步带兵来了三山镇。
    本来他觉得一日就可破,所以能不能徵集到粮草並不重要,可现在耽搁三日之后才发觉,那批粮草真的很重要。
    赵昭远也想起了这个无心的要求,突然问了一句:“赵鸿朗呢?”
    赵云騫表情也稍有些迟滯,愣愣回了一句:“昨夜进了三山镇,好像到现在还没出来。”
    赵昭远低声骂了一句:“果然是个废物,没一件事能做得成的!”
    “將所有乡勇赶出去,带轻骑去清平渡口买粮运过来。”
    剋扣钱粮,这事情可是极为打击士气的,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这么做。
    赵云騫只得尷尬开口:“有一批水匪在清平渡口上林泊下游盘踞,我们买了粮也只能用车马拉来,一来一回起码需要一日半的时间......”
    “水匪?我看又是三山镇的人吧?”
    “大概率是。江尘毕竟把这三山镇经营得跟自家后院一般,这些水匪没多少武艺,却精通水性,拦著我们也不求杀伤,只求凿沉小船,实在让我们不胜其扰。”
    他昨夜採购火油的时候,就让人提前运些粮食、酒肉过来,以鼓舞士气。
    可惜最后只把陆路带回来的火油运了回来,那些装在船上的粮草物资却直接被凿沉,沉入上林泊了。
    对方明显不是为了劫掠,单纯就是为了噁心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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