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城里的火光被大雨浇得忽明忽暗。
青石板路上全是浑浊的血水。
朱允熥坐在知府衙门正堂的公案后头。
公案上堆著厚厚一摞从沈家搜出来的帐册。
他没坐正位。
正位是知府的。
他把椅子搬到公案侧面,靠著墙根,一条腿搭在椅子扶手上。
手里捏著根炭条,在一张白纸上勾勾画画。
蓝玉提著大刀从外头进来。
雨水顺著蟒袍往下淌,在砖地上踩出一串泥脚印。
“第一家,清了。”
蓝玉把刀往墙角一杵。
拎著个油纸包丟在公案上。
“吴县顾家。”
蓝玉扯开油纸。
里面是几块烧得焦黑的碎纸片,边角还闪著火星。
“顾守信那老东西,咱们破门的时候,他把自己关在祠堂里。”
蓝玉一把抹掉鬍子上的水珠。
“用灯油泼了满屋子的文书。一把火全点了。”
“等臣的人撞开门,他已经拿腰带吊在房樑上了。”
蓝玉用大拇指搓了搓那块烧焦的纸边。
“烧掉的那些纸,臣让识字的小子辨认了几块残片。上面有“应天”“户部”“洪武二十三年”的字样。”
朱允熥停下手里的炭条。
“他在灭口。”
朱允熥把那块焦纸凑到烛火前。
残余的墨跡隱约可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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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侍郎……岁俸……”
“这不是走私帐。”
朱允熥把焦纸放回桌上。
“这是行贿京官的名录。”
蓝玉吸了口凉气。
“寧可上吊也要烧这批东西。牵扯到的京官,品级不会低。”
朱允熥没接话。
他拿炭条在白纸上写下“顾守信——户部——洪武二十三年”几个字。
画了个圈。
在圈旁边又添了个问號。
“祠堂底下挖了没有?”
蓝玉咧嘴。
“正在刨。”
蓝玉转身走到门口,冲外头大喊。
“老陆!顾家祠堂地基底下的东西运到没有!”
院子里传来沉重的车轮声。
三辆牛车碾著烂泥驶进衙门前院。
车板上盖著粗麻布。
老陆从车上跳下来,满身都是泥浆。
他掀开第一辆车上的麻布。
烛光照过去。
满满一车的银锭。
不是碎银子。
是五十两一锭的官银。
码得整整齐齐。
老陆掀开第二辆车。
黄金。
一条条的金砖,每块刻著“顾”字暗记。
第三辆车。
十几个上了封漆的楠木箱子。
老陆拿铁棍撬开一个。
里面全是玛瑙、翡翠、珍珠,用丝绸一层层裹著。
蓝玉走过去。
拿起一块金砖掂了掂。
“好傢伙。”
蓝玉把金砖拍在车板上。
“光这一家祠堂底下就藏了这些?”
老陆擦了把脸上的泥。
“回殿下,回国公爷。顾家祠堂地基挖了六尺深。底下砌了三间暗室。这三车只是第一批。后面还有七车在路上。”
朱允熥从椅子上站起来。
走到牛车前。
他隨手拿起一锭银子。
翻过来看底部的铭文。
“松江府课税银。洪武二十四年。”
朱允熥把银锭扔回车上。
“课税银。”
他说话声不大,但正堂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是老百姓交的税。”
“过了松江府的手,直接进了顾家的地窖。”
蓝玉骂了一声粗口。
朱允熥回到公案后。
“第一家就挖出这些。三十七家全挖完,你们猜能挖出多少?”
没人敢接话。
朱允熥自己给了答案。
“孤在北平翻过户部的旧档。洪武二十四年,整个大明一年的岁入折银,总计约两千七百万两。”
他拿炭条在纸上写下这个数字。
“江南八府,占了七成。光苏州一府,每年上缴的赋税就接近三百万两。”
朱允熥用炭条在纸上狠狠划了一道。
“但这三百万两,是过了他们手的。真正到了朝廷国库的,能有一半就烧高香了。”
“剩下那一半呢?”
朱允熥抬起头,盯著院子里那三车金银。
“就在这儿。”
“在他们的祠堂底下。在太湖的沉船里。在东海的走私航线上。”
蓝玉嘴唇翕动了两下。
拳头攥得骨节咯吱响。
他在漠北跟蒙古人死磕的时候,后方粮餉经常拖三四个月才到。
將士们啃树皮吃马肉。
他一直以为是户部效率低。
原来银子全在这帮王八蛋的地窖里。
蓝玉鼻腔里重重喷出粗气。
“臣带著十万弟兄在草原上啃沙子的时候,他们在苏州城里数金砖。”
蓝玉的大拇指抠进金砖的暗记里,指甲劈裂了都没觉察。
“好。真好。”
“舅姥爷。”
朱允熥喊了一声。
蓝玉收回拳头。
“臣在。”
“带人去下一家。常熟张家。”
朱允熥拿起那根炭条,在张怀恩的名字上画了个叉。
“张家的祠堂比顾家大三倍。底下的东西只会更多。给孤刨乾净了。一块砖都別剩。”
蓝玉提起大刀,大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殿下。臣算了笔粗帐。”
蓝玉背对著朱允熥。
“光今晚这几家抄出来的现银和金器,折银已经过了八百万两。”
蓝玉顿了一拍。
“三十七家全抄完。保守估计,三千万两打底。”
“够咱大明朝打三次西征了。”
蓝玉的脚步消失在雨里。
朱允熥把炭条折断,扔进笔洗。
他看著那张写满名字和数字的白纸。
他唇角扬了扬,又压了回去。
这笑容没给任何人看。
……
刀兵的血腥气还掛在苏州的空气里散不掉。
但另一种味道更让人受不住。
苏州城南,钱家老宅后院。
陈婭站在一个被撬开的地窖口前。
地窖里的味道往上涌。
那股腥臭气她太熟悉了。
跟沈家地窖里一模一样。
李景隆就站在她旁边。
他刚换了件乾净的直裰,但下摆还是被雨水打湿了。
两个老兵从地窖里抬出一个竹笼子。
笼子不到三尺高。
里面蜷缩著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
头髮全打了结,身上只裹著一块破麻片。
手腕上勒著铁丝,肉都长进铁丝里了。
老兵撬开锁头。
女孩被抬出来放在地上。
她浑身哆嗦,两只眼睛死死闭著,不敢睁开。
陈婭蹲下去。
伸手想碰那女孩的手腕。
手指停在半空。
抖得厉害。
“別怕。”
陈婭张了两次嘴才挤出声音。
嗓子乾涩发裂。
女孩听到声音,一下缩成一团,用脑袋拼命往笼子里钻。
陈婭的手没收回来。
停在那里。
她的眼眶在发红。
不是委屈。
是孔府那间黑屋子的记忆,全涌了回来。
铁鉤子。竹管。张嬤嬤。
她当时也是这样缩的。
缩到墙角最深处。
祈祷那些脚步声不要停在自己门前。
“小丫头。”
李景隆从旁边走过来。
他蹲下身,动作极慢。
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油纸包著的桂花糕。
放在女孩面前的泥地上。
“这是苏州城最好的点心铺子做的。甜得齁人。你叔我刚在路上顺的。”
李景隆的语气跟在府衙吃酒时一模一样。
没有半点杀气。
女孩的鼻翼动了动。
闻到了桂花的香味。
她睁开一条缝。
看见了那块浅黄色的糕点。
又看见了李景隆那张笑嘻嘻的脸。
女孩没伸手。
但身子不抖了。
陈婭还蹲在原地。
她偏过头。
不想让李景隆看见自己的脸。
李景隆站起身。
他没看陈婭。
只是伸手,把自己外面那件乾净的直裰脱下来,搭在陈婭肩膀上。
“地窖里还有多少人?”
李景隆问旁边的老兵。
“回公爷,还有十一个。全是女的。最小的才九岁。”
李景隆手指头在腰间敲了两下。
“全抬上来。找乾净衣裳和热水。吃的东西先备著。”
他低头看了一眼陈婭。
“丫头,你要是想哭就哭。哭完了把脸洗乾净。后面还有二十几家等著咱们去刨。”
陈婭没哭。
她站起来。
把李景隆那件直裰裹紧了。
走到下一个被抬出来的竹笼前。
蹲下去。
用跟刚才一样的姿势,用同样哆嗦的手,去够笼子里那只瘦骨嶙峋的小手。
李景隆看了她两息。
转过身。
走进雨里。
……
天亮了。
雨停了。
苏州正街的城门口。
老陆带人在城门外的空地上垒了一座三尺高的石台。
石台上面,整整齐齐码著人头。
三十七家的男丁。
连同松江水师那个被射杀的指挥使、苏州卫的叛將。
全在上面。
李景隆管这叫京观。
老百姓管这叫阎王殿。
石台旁边立著一块木板。
上面用硃砂写著这些人的罪名。
走私生铁、勾结倭寇、僱佣海盗攻打朝廷命官、行贿京师六部。
条条大罪。字字见血。
城里的百姓远远围著看。
没人敢靠近。
但他们目光里不全是恐惧。
因为京观旁边还摆著另一样东西。
粮食。
从三十七家粮仓里查抄出来的精米白面,堆成了小山。
朱允熥一大早就让老陆在城门口支起了粥棚。
十几口大锅同时开灶。
米粥熬得浓稠,筷子插进去不倒。
左边是人头。
右边是饭碗。
这就是太孙给苏州城定的新规矩。
朱允熥站在粥棚后面。
他换了身乾净的玄色常服,头髮用黑布条束起来。
没戴冠。
苏州府的通判冯世安领著几个书吏,跌跌撞撞衝到粥棚前。
冯世安跪在泥里。
“殿下!”
“查抄民產、未经三司会审便行刑杀人,这不合大明律!”
“臣要联名上书南京六部……”
朱允熥从粥棚里舀了一碗热粥。
端著碗走到冯世安面前。
把碗递到他嘴边。
“冯大人。”
朱允熥蹲下来。
“你知道那三十七家的粮仓里存了多少粮食吗?”
冯世安张著嘴没敢接碗。
“六十七万石。”
朱允熥把数字念出来。
“苏州府去年报给朝廷的全府存粮是四十万石。”
“他们私藏的比朝廷帐面上的还多。”
朱允熥把碗放在冯世安手里。
“你是正六品的通判。管粮运和水利。”
“苏州府的粮食被人扣了六十七万石。”
“你不知道?”
冯世安端著碗的手在晃。
粥洒出来烫到了手背。
“这些粮,孤今天全放给百姓。谁饿了谁来吃。”
朱允熥站直身子。
“你要联名上书,孤不拦你。”
“但你先去看看粥棚外面排队的那些人。”
冯世安转过头。
粥棚外面排了几百號人。
全是穿著破旧粗布衣裳的织户、脚夫、小贩。
他们看著冒著热气的大锅,眼里放著光。
有个抱著孩子的妇人,接过碗的时候,扑通跪在地上磕头。
冯世安端著粥碗的手不抖了。
但嘴唇在打架。
他说不出话。
不是不敢说。
是没脸说。
“好了。”
朱允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的联名摺子,等孤回了京再递也不迟。”
他转身走向正街尽头。
常升牵著两匹战马在那儿等著。
“舅舅。”
朱允熥接过韁绳。
“松江府。”
常升翻身上马。
面色铁青。
“殿下,松江水师那边……”
常升嘴巴张了两次,没说出完整的话。
朱允熥看著他。
“怎么了?”
常升攥紧韁绳。
“松江水师的副指挥使周德海。”
常升声音发闷。
“当年跟著我爹,在鄱阳湖打过陈友谅。”
“我管他叫周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