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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步合同签署的那天下午,整个领事馆的气氛都轻鬆了不少。
    王领事带著团队跟哈桑那边的人对接细节条款,双方律师团队在会议室里逐条逐句地抠字眼,预计还得磨上个三五天才能把所有附件敲定。
    但大方向已经定了。
    两万美金一支,矿区基建权,二十年合作条约。
    白纸黑字,双方签字画押。
    陈也对这些繁琐的法律文书毫无兴趣。他把所有的后续工作都甩给了王领事,自己则回到宿舍,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翘著二郎腿刷手机。
    他正准备研究一下国外的抖音有什么不一样的时候,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一条消息。
    发件人:哈桑。
    陈也挑了挑眉毛,点开一看。
    消息很简短,翻译过来大意是:
    “尊敬的陈先生,感谢您今天在谈判中展现出的诚意与效率。为了进一步增进我们之间的友谊,我诚挚地邀请您明天下午前往我的私人庄园做客。庄园內有一片天然湖泊,水质清澈,鱼种丰富,非常適合垂钓。期待您的光临。——您的朋友,哈桑。“
    陈也看完,嘴角缓缓上扬。
    “嘿。“
    他把手机翻转过来,衝著天花板晃了晃,语气里满是感慨。
    “这哈桑,还挺上道的。“
    赵多鱼正端著一碗泡麵从门口路过,探头进来瞅了一眼:“师父,谁找您?“
    “哈桑。“陈也把手机递过去让他看,“邀请我去他私人庄园钓鱼。“
    赵多鱼看完消息,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师父……您准备把宗门发展到非洲了吗?“
    这话当然是开玩笑。
    谁都知道哈桑这么著急找陈也,是为了把保险柜里的东西要回去。
    ……
    翌日下午。
    哈桑的私人庄园位於城市西郊,占地面积极大。
    从领事馆出发,车程大约四十分钟。
    一路上,窗外的景色从破旧的城区逐渐变成了开阔的草原和稀疏的灌木丛。最后,一道高大的铁艺围栏出现在视野中,围栏后面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和成排的棕櫚树。
    门口站著四名荷枪实弹的私人保鏢,看到车队驶来,其中一人对著对讲机说了几句话,铁门便缓缓打开了。
    陈也今天只带了赵多鱼。
    周成和沈驍被留在了领事馆。不是因为不需要保护,而是陈也觉得,带太多人去反而会让哈桑紧张。
    今天的目的是“交朋友“,不是“抄家“。
    虽然本质上差不多。
    车子沿著庄园內的柏油小路行驶了大约五分钟,最终停在了一栋白色的欧式別墅前。
    哈桑已经站在门口等著了。
    今天的他没有穿西装,而是换了一身休閒的白色亚麻衬衫配卡其色长裤,脚上踩著一双棕色的手工皮凉鞋。
    看起来確实像是准备招待朋友来家里做客的样子。
    “陈先生!欢迎欢迎!“
    哈桑张开双臂,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大步迎了上来。
    陈也也笑著迎上去,两人来了一个標准的非洲式拥抱——拍肩膀、贴面颊。
    “哈桑先生,您这庄园可真气派啊。“陈也环顾四周,由衷地讚嘆道。
    “哪里哪里,比不上您在华夏的豪宅。“哈桑谦虚地摆了摆手,“来来来,里面请。我让厨师准备了一些当地的特色菜,咱们先吃点东西,然后去湖边钓鱼。“
    “好啊!“陈也一脸期待。
    两人並肩走进別墅,赵多鱼跟在后面,眼睛不停地四处打量。
    別墅內部的装修极其奢华,大理石地板、水晶吊灯、名贵油画……处处透著一股“我很有钱“的气息。
    赵多鱼在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下这栋別墅的造价,然后又想起了哈桑在谈判桌上那句“我们非洲人民连饭都吃不饱“的声泪俱下。
    嗯。
    果然,心也是黑的。
    ……
    午餐很丰盛。
    烤全羊、燉牛尾、各种叫不出名字的非洲特色菜餚摆满了一整张长桌。
    哈桑表现得极为热情好客,不停地给陈也夹菜倒酒,嘴里说著各种恭维的话。
    陈也也配合得很好,吃得开心,喝得尽兴,跟哈桑聊天说地,气氛融洽得像是认识了十年的老朋友。
    但两人都心知肚明,这顿饭只是前菜。
    真正的“正餐“,在后面。
    果然。
    午餐结束后,哈桑提议去湖边走走。
    “陈先生,我那片湖里养了不少尼罗河鱸鱼,最大的有四五十斤。您要是有兴趣,我让人把装备拿来?“
    “太好了!“陈也两眼放光,“我正愁在非洲没地方钓鱼呢!“
    两人沿著一条碎石小路,走向庄园深处的那片人工湖。
    湖面不大,大约两三亩的样子,但水质確实不错,碧绿清澈,能看到水下游动的鱼影。
    湖边搭了一个木质的凉亭,里面摆著两把躺椅和一张茶几。
    哈桑的管家已经提前把钓具准备好了。两套看起来相当专业的海钓竿,配著大號的纺车轮。
    陈也接过鱼竿,在手里掂了掂,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不错,好装备。“
    两人在凉亭里坐下,各自掛好饵料,將鱼线拋入湖中。
    微风拂过湖面,泛起层层涟漪。
    阳光透过凉亭的顶棚,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愜意、那么悠閒。
    但陈也知道,哈桑的耐心不会持续太久。
    果然。
    大约过了十分钟。
    哈桑率先开口了。
    “陈先生。“
    “嗯?“陈也的目光还盯著湖面上的浮漂。
    “关於……那个保险柜里的东西。“
    哈桑的语气儘量保持著轻鬆,但陈也能听出其中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陈也点了点头,表情很认真。
    “哈桑先生,我是个讲信用的人。“
    “咱们的合作已经谈妥了,合同也签了。只要双方的合作顺利推进,那些文件对我来说,就是一堆废纸。“
    哈桑的眼睛亮了一下。
    “所以……“
    “所以,我可以把文件还给您。“
    哈桑的脸上瞬间绽放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陈先生!您果然是个爽快人!我就知道……“
    陈也转过头,衝著站在凉亭外面的赵多鱼喊了一声:“多鱼!把东西拿过来!“
    “来了!“
    赵多鱼小跑著过来,手里拎著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他把公文包递给陈也,然后退到一边。
    陈也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抽出一沓厚厚的文件,双手递给哈桑。
    “喏,哈桑先生。保险柜里所有的文件,一页不少,全在这了。“
    哈桑接过文件,迫不及待地翻开第一页。
    然后。
    他的动作停住了。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又翻了一页。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如释重负变成了铁青。
    “陈……陈先生。“
    哈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著颤抖。
    “这……这为什么……是复印件?“
    陈也愣了一下。
    他接过文件,低头看了看。
    然后他的表情也变了。
    他猛地转过头,瞪著赵多鱼,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愤怒。
    “赵多鱼!!!“
    赵多鱼嚇得一哆嗦:“怎、怎么了师父?“
    “我让你去列印的时候怎么说的?!“陈也指著那沓文件,声音拔高了八度,“我说的是什么?!我说的是用彩色列印!彩色!你看看!你看看这是什么?!“
    他把文件举到赵多鱼面前,一页一页地翻给他看。
    “黑白的!全是黑白的!“
    “你用黑白列印复印件,人家一眼就看出来了!啊?!“
    赵多鱼满脸委屈:“师父!领事馆那台印表机彩色墨盒没了!我问了小张干事,他说彩色墨盒得从国內寄,最快也要两周……“
    “那你不会去外面找个列印店?!“
    “非洲哪有列印店啊师父!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连个像样的文具店都没有!“
    “那你不会想想办法?!用彩笔描也行啊!“
    “那不更假吗?!“
    师徒俩当著哈桑的面,旁若无人地吵了起来。
    而哈桑就坐在旁边,手里捏著那沓黑白复印件,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了一般,呆若木鸡。
    复印件。
    他拿到的是复印件。
    也就是说……原件还在陈也手里。
    哈桑的大脑飞速运转,瞬间就想明白了所有的事情。
    这个华夏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原件还给他。
    所谓的“归还文件“,不过是走个过场。
    真正的底牌,人家牢牢攥在手心里,一张都没松。
    哈桑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以每秒十个点的速度往上飆。
    就在这时,陈也和赵多鱼的爭吵终於告一段落。
    陈也转过身,看著哈桑,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暴怒“瞬间切换成了“真诚的歉意“。
    “实在不好意思,哈桑先生。“
    陈也双手合十,微微鞠了一躬,语气诚恳得不能再诚恳。
    “都怪我这徒弟办事不力。您看这样行不行,我这就让他回去重新列印一份彩色的,明天给您送过来?“
    哈桑看著陈也那张“真诚“的脸,嘴角抽搐了好几下。
    畜生!太特么畜生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深深地呼了出来,然后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最后哈桑睁开眼的时候,脸上居然浮现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
    “不用了,陈先生。“
    哈桑摆了摆手,声音疲惫但平静。
    “不用重新列印了。“
    其实他看到这份文件的那一刻就明白了。
    没什么好挣扎的。
    只要双方的合作还在继续,只要华夏方不把这些东西公之於眾,那这些文件不管是原件还是复印件,都不过是一堆废纸罢了。
    真正的“锁链“,不是那几张纸。
    而是双方之间那根看不见的、叫做“利益绑定“的线。
    只要这根线不断,他哈桑就是安全的。
    想到这里,哈桑搓了搓手。
    他的黝黑面庞上,竟然浮现出一丝……不太好意思的神色。
    “那个……陈先生。“
    “嗯?“
    “那个……黄、黄金呢?“
    陈也愣了一下。
    然后他一拍大腿,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呼。
    “哎哟!“
    “你瞧我这脑子!差点忘了!“
    他一边说著,一边伸手往西装內侧口袋里摸。
    哈桑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
    虽然他也不太记得丟失的黄金有多少,但那么大个保险柜,数量应该不会少。
    陈也的手从口袋里掏了出来。
    哈桑的瞳孔骤然放大。
    陈也的手里,躺著一根金条。
    还是前天他在下午茶时当椅子垫的那一根。
    陈也双手捧著这根金条,表情无比认真、无比郑重,如同捧著一件稀世珍宝般,恭恭敬敬地递到哈桑面前。
    “喏。“
    “还给你。“
    哈桑:“……“
    哈桑低头看著陈也双手奉上的那根孤零零的金条。
    又抬头看了看陈也那张真诚到令人髮指的脸。
    真的不能杀了他吗?!
    哈桑张了张嘴,想问。
    但看到陈也那双清澈见底、毫无愧疚的眼睛,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懂了。
    彻底懂了。
    文件是复印件,不还。
    金条还一根,剩下的不还。
    这位华夏来的“钓鱼佬“,从头到尾就没打算把任何实质性的东西交出来。
    哈桑沉默了整整十秒钟。
    然后他伸出手,接过了那根金条。
    “谢谢。“
    他的声音很平静。
    甚至带著一丝苦涩的笑意。
    “陈先生,您真是一个……非常有趣的人。“
    “哈桑先生过奖了。“陈也笑眯眯地拱了拱手,“以后咱们就是合作伙伴了,有什么事隨时联繫。“
    “一定,一定。“
    哈桑握著那根金条,看著陈也和赵多鱼的背影渐渐远去,心里五味杂陈。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这根沉甸甸的金条。
    一百七十万美金。
    聊胜於无吧。
    至少……比什么都没有强。
    ……
    回到领事馆,已经是傍晚时分。
    非洲的夕阳將整片天空染成了浓烈的橘红色,远处的地平线上,几只不知名的鸟类正在低空盘旋。
    陈也刚走进主楼大厅,就看到王领事正站在前台,手里拿著一个信封。
    “老王?怎么了?“
    王领事看到陈也,快步迎了上来。
    “陈处长,有您的信。“
    “信?“陈也接过信封,低头一看。
    信封是米白色的,纸质厚实而考究,摸上去有一种丝绸般的细腻触感。
    信封的左上角,印著一个精致的烫金徽標。
    那是一个由月桂花环环绕的字母“n“。
    陈也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认识这个標誌。
    在司长那见过。
    诺贝尔委员会。
    他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邀请函:
    颁奖典礼的地点:国际会议中心。
    时间:两周后。
    这段时间一直在和非洲这帮政客拉扯,都快把诺贝尔这件事给忘了。
    陈也还以为不颁了呢。他撇撇嘴,隨手把邀请函塞进抽屉里。
    虚名罢了,谁在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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