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稿地点:病房时间:下午三点二十七分】
【在场:採访者a(男,三十多,某报社记者),隨行助理,摄像;受访者(某作家),护士不定时进出】
【受访者要求全程不开灯,窗帘半合。】
(录音开始)
a:打扰了。我们只是例行的跟进,社会上对您昨晚的发言有很多————
受:昨晚我没发言。
a:您说了“能写完就好”。这在很多观眾听起来————
受:哪一部分让他们不舒服?“能写完”还是“就好”?
a:我理解,您不想多谈。但是公眾对沉默的解读,很容易————
受:沉默不是观点。是体力问题。
a:那您今天愿意对“傲慢”的指控做个回应吗?
受:可以。你先把“傲慢”的定义说清楚。
a:呃————比如不配合、不尊重、不友善。
受:你觉得领奖要微笑、要多讲两句、要按你们的流程算“友善”?
a:我们只是记录。
受:你们不是记录。你们在写故事。
a:故事?
受:你看,你刚进来时把录音笔往前推了一些,让它贴近我的床。你要的是比我更清楚的我的声音。这就不是记录,是调整。
a:这只是收音习惯。
受:我不反对。只是提醒你,你们总是先把舞台摆好。
(短暂停顿,护士推进来换点滴。金属託盘碰了一声。)
a:昨晚您晕倒,很多观眾担心您。
受:谢谢。
a:也有人认为,您对这个奖缺乏尊重。
受:哪个奖?
a:每日出版文化奖。
受:我尊重书。奖是跟著书走的。
a:所以您还是不愿意对“態度”多解释?
受:我解释什么能让他们安心?
a:诚意。
受:诚意是做给谁看的?镜头,还是人。
a:对公眾。
受:公眾是个集合名词。你能点名吗?昨晚在电视前因为我一句话失眠的人,叫什么?
a:————我们不可能逐一回应。
受:那就不要说“公眾”。你说你自己。你在意什么。
a:我在意事实。
受:事实是我发烧、缺觉、在台上倒了。
a:可画面里,你没有笑。
受:你们剪了“倒”的那一秒。只保留“没有笑”的那五秒。
a:这是节目节奏。
受:所以我说你们在写故事。
(摄像轻咳了一声。a看了他一眼。)
a:那我们换种问法。您是否承认,您有时候的表达,会让人觉得距离感很强?
受:我承认我不擅长赔笑。
a:这会让您失去一部分读者。
受:那就失去。
a:您不怕?
受:怕。
a:怕什么?
受:怕为了不失去读者而失去书。
a:
受:昨晚我只说了“能写完就好”。这句话的主语不是我,是书。
a:可观眾期待的主语是“我”。
受:那是你们的栏目需要“我”。书不需要。
a:您这话,会被解读成更高的姿態。
受:姿態是你们的岗位需求,不是我的。
(短暂停。窗外有雪从窗台滑下来,啪的一声。)
a:好。那说点轻鬆的。您为什么写死亡?
受:因为没人愿意多看一眼。
a:您认为媒体也迴避死亡吗?
受:媒体迴避没用的死亡。
a:什么叫没用?
受:镜头里哭得不够好看、故事讲不顺、不能上头条的那种。
a:您在讽刺。
受:我在描述。
a:那我们昨晚的报导,在您看来属於哪一种?
受:你们选了能播的那一种。
a:可是社会要看。
受:社会要看和你们要播,不是一个动词。
(助理递给a一张列印纸。a看了一眼。)
a:外界还有一种声音,说您享受“被误解”,因为被误解更有话题。
受:我享受睡觉。
a:——
受:你们的词很会分配动机。享受、操控、冷漠、傲慢。词跟扣子一样,隨手扣。
a:那您要哪个词?
受:工作。
a:太无趣了。
受:对。你们不播这个。
a:我还想问个个人的。有人说您在后台甩工作人员脸子。
受:我晕过去之前,连自己的脸都顾不上。
a:我们收到几位“目击者”的口述。
受:有名字吗?
受:你看,你又说“公眾”“目击者”。这是省力的词。
a:我们要保护信息来源。
受:可以。那就把“目击者”刪掉,改成“匿名想像”。
a:————我理解您生气。
受:我不生气。
a:那您是什么?
a:——
受:我在做一件对身体负担小的事。
a:什么?
受:说实话。
(点滴滴答了一下,护士按了调速阀。)
a:好。那我也说实话。公司要的不是这样的內容。
受:公司要什么?
a:起承转合,最好有一句能做標题。
受:比如“我不是冷漠,我只是”。
a:对。
受:那你抄吧。
a:————您愿意给吗?
受:不愿意。
a:您在耍我。
受:你刚才说“公司要”。我不给公司写文案。
a:可您知道的,媒体与作家是相互成就。
受:你们是商品,我是商品。相互陈列,不是相互成就。
a:您这样说,会被骂更狠。
受:那就再骂。
a:为什么?
受:骂完他们会累,累了就会安静一会儿。那时候能看进去两页书。
(a笑了一下,像是被逼退一步。)
a:我换个角度。很多人说,您不解释,是因为您相信“作品会替你说话”。
受:作品不会替我说话。
a:那它替谁?
受:替它自己。
a:这话太拗。
受:所以你们会刪掉。
a:您乾脆別接受採访。
受:现在不就在“无声採访”里吗?
a:————无声?
受:你问一个套好的问题,我给一个对身体负担小的答案。你回去剪到你们能播的位置。最后出来的是你的话,不是我的。
a:那您来主导吧。
受:我不主导。
a:您总得说点什么。
受:好。那我们换个位置,这次我问,你回答。
(麦克风前移的轻微摩擦声。)
a:您要问什么?
受:第一个问题。昨晚你在电视机前,看见我不笑的时候,心里先想的是“他怎么这样”,还是“他是不是病了”?
a:
受:第二个问题。你刚刚说“公眾”,请在纸上写下你想到的三个具体人的名字。
a:这————
受:第三个问题。你做新闻,是为了抵达事实,还是为了完成一集节目?
a:你这是在反採访。
受:对。你可以拒绝。
a:我没有拒绝的权限。
受:那你把这句话也录进去。
a:好。那么我回答第一个,昨晚我没想到你是病了。我先想到收视率。
受:谢谢。
a:第二个,三个具体人名————我想不起来。
受:那就写三个你在意的人。
a:(停笔)————好了。
受:第三个,节目还是事实?
a:(很轻)节目。
受:谢谢。
a:你满意了吗?
受:不。
a:为什么?
受:因为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也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
a:那是谁的问题?
受:我们两个夹在中间的那一块地方。你把它叫“公眾”,我把它叫“读者”。它在我们说话之前就被说完了。
(录音里有一声细小的嘆气,不知道是谁的。)
a:你要上哪家杂誌发表这些?
受:不用。
a:你不发表?
受:我写一篇短篇。名字已经想好了。
a:叫什么?
受:《无声的採访》。
a:內容是今天这段?
受:不是。
a:那是什么?
受:你们的镜子。
(录音到此,时间三点五十八分。隨行助理提示“时间到了”。)
白鸟顿了顿笔,隨后將手里的稿件丟给了远藤。
“找朝日的发了吧,这就是我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