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辑室的灯把墙面照得白得发青。
机器里拖轨的声响听起来就像是北野武自己的生命在遭遇某种痛苦的转变一样。
北野武把窗帘拉上一半,让一条细光像刀一样立在地上。
信件被他重新装好,放在包中。
他则是站的老远,看向信件的眼神显得有些绝望,当然也有一些畏惧。
他来到工作室的时候,早就已经读完了这些。
北野武已经记不清自己抽了几包烟,也不记得自己喝了多少水。
他的手在袋子当中用力的握紧了拳头,看样子总觉得像是要抓住什么一样。
过了很久,门被敲了两下。
白鸟央真推门进来,手里拎著一袋便利店的饭糰和水。
“话说又是一整天都没回剧组了,森这段时间可是气的够呛,所以过来找你的这件事情就自然落到了我的头上。”
“但是不管怎么说,总归还是要吃点东西。”白鸟把瓶子放到桌边,“喝水也行。剧组也得指望著你呢”
北野没接。
他只是抽走烟,弹了两下,转而聊起了另外一个话题,“剧本你全部写完了?”
“写完了。”
“那没有別的事情了?”
“有倒是有”,白鸟斜靠著门耸了一下肩膀,“不过在此之前想著过来看看你。”
北野冷笑了一下,“你小子倒是有閒心。”
白鸟没有回应,他的视线很自然的落在了桌上的信。
那几封信叠得整整齐齐,像怕被人看,又像故意要被看。
“您母亲的字。”白鸟说。
“是啊。”北野把菸头摁灭,“她真能写。写满了废话。”
“那还留著?”
“烧不乾净。”
两人都没说话。
空气有点闷。
“有时候我在想,”北野说,“她到底为什么那么烦。要钱、嘮叨、骂我没良心————
她就是那种,连骂你都要骂出道理的人。”
“我听说她看过你所有的节目。”白鸟说。
“她都说不好看。”
“那也看完了。”
“你什么意思?”
“我意思是,有的人不需要喜欢,也会看完。”
北野抬头,看著白鸟。
白鸟这次没有偏移视线,直勾勾地看著北野武。
他不在劝人,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姑妈也一样,”白鸟轻声道,“她总说我写的东西看不懂”,但每次出版都会买两本。
她说要放在客厅里,让人知道她侄子写书。
甚至不惜花很多钱去买各种奇怪的解读杂誌,然后说给街坊邻居他们听,我侄子写的是什么。”
“真麻烦。”
“是啊,真麻烦。”白鸟笑了一下,“可人就是靠麻烦活著的。”
北野没有笑。
“你来之前,我刚看完最后一封信。”
“她说什么?”
“说要钱。”
“然后呢?”
“然后她说:反正你也不懂,我也不需要你懂。””
白鸟沉默了几秒。
他靠近一步,拿起那封信,看了看笔跡,又放下。
“这句话挺像您。”
“什么意思?”
“您拍电影也这样。观眾看不懂,您也不解释。”
“我为什么要解释?”
“因为有时候,解释不是给別人听的,是给自己听的。”
北野盯著他,半晌没出声,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你这小子,倒也会拐弯骂人。”
白鸟这个时候適时地翻开手稿,“剧本我在最后加了点细节,还是小孩那一段。我想让那场旅行显得更普通一点。”
“普通?”
“对。因为菊次郎不是英雄。
他只是个中年人,碰上个孩子,路过一段夏天。
我想,这个故事里,其实没有人真正懂彼此。”
北野抬头看他一眼。
“那你写它干嘛?”
“因为不懂的人,反而会一起走很远。”
北野武忽然之间想到了他母亲写的那一段,“反正你不懂,也不需要你懂————”
他忽然开口:“白鸟,你写这个故事的时候,想过那孩子的妈吗?”
“想过。”白鸟答得很自然,“但没写。
她在故事外。她代表的————是缺席。”
“缺席。”北野重复了一遍,嘴角往下一压。
他轻轻笑了一下,“这个词好。”
他把那几封信重新叠好,塞进口袋。
“我妈也挺会缺席的。”
白鸟没有回应。
他知道这话不是给他听的。
片刻后,北野忽然站起来。
“走吧。”
“去哪儿?”
“片场。”
“今天不是休息?”
“休息够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那几页剧本,“你写的那个孩子”
“嗯?”
“他该学会回头。”
白鸟一时间脑子没有反应过来。
“不是改故事,”北野打断他,“是我该拍给他一个回头的机会。”
他边说边走,脚步声在走廊里空荡荡地响。
白鸟追上去,拿起那几页剧本,跟在他身后。
阳光从楼梯口的玻璃洒下来,打在北野的肩上,光线一亮一暗。
走出楼门时,白鸟听见他低声嘀咕:“妈,我懂一点了。
那声音小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今天郊外的风有点湿。
太阳刚从云后露出来,光像薄薄的银片,落在街边的电话杆上,亮了一瞬。
摄影机已经支好,反光板晃动著,北野武、摄影师、两个助理,还有那个小演员站在光线当中。
白鸟央真靠在一旁的电线桿下,手里拿著笔记本,看著北野在地上画线。
那是一条很短的白线,从路边延伸到镜头前,“这里。”
北野武用粉笔点了一下。
“跑到这儿,停。数到三,回头看。”
孩子有些不解,他直接坦然的问出来:“看谁?”
“看后面。”
“后面什么都没有。”
“那就看一眼什么都没有。”
北野没解释更多,摆摆手,示意开始。。
“预备。”
场记打板。
孩子拿著球,开始跑。
镜头跟著,街道空荡荡的,连一片树叶都显得分外响。
跑到白线那儿,孩子照著说的,数到三。
一、二、三。
他回头。
风刚好从海那边吹来,把孩子的头髮吹乱,阳光照在他睁开的眼睛里,那眼神亮得有点生硬,却真切。
“停。”
北野武喊了一声。
摄影机“咔”的一声结束拍摄。
他走上前,伸手揉了揉那孩子的头髮。
孩子一脸懵,北野武也没说什么,只是轻轻道:“再来一次。”
第二遍拍的时候,风小了一点,天光变得柔。
孩子的动作不如刚才准,球也滚得歪。
但就在那一瞬,北野忽然有种错觉:那孩子的背影,和自己十岁时几乎一模一样。
他记得那天傍晚,他在家门口摔了一跤。母亲喊他:“武,回家吃饭。
他没回头。
他觉得回头就输了。
於是低著头走远,脚底的尘土拍在裤脚上,一下一下的,声音和现在风的节奏一模一样。
“停。”
他再次喊到。
所有人都停下动作。
孩子站在白线那头,喘著气。
北野武盯著他。
眼神里的光有点晃。
“再来一遍!”
第三遍。
镜头开,风重新起来。
孩子跑过白线,比刚才更快一点。当他跑到画面边缘,那一刻他忽然又停下,整个人微微一晃,像被什么看不见的手拽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转身。镜头没有跟,风声掠过麦克风,带起一阵沙响。
孩子望著镜头,眼睛眯起来,像在寻找什么,又像是想確认,那一端確实有人在。
北野武在监视器后,一瞬间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
那一秒,他看见的不只是孩子,而是家门口的台阶,帐薄、信纸、那一行字”反正你也不懂,我也不需要你懂。”
北野武下意识的想要去掏口袋,去触碰那些信件。
后知后觉的他忽然之间喊了一声“停。”
大家都没有动,等待著他的指示。
他摆摆手,“行了。今天到这。”
天快黑了。
现场的人陆续离开片场,收灯、卷线、装机箱。
白鸟还在原地没动。
他看著北野武走到街头,蹲下繫鞋带。
风吹过来,把他的外套掀起一点。
那姿势和刚才孩子回头的动作重叠在一起。
白鸟喊他:“北野先生!”
北野没答。
他直起身,对著夕阳的方向站了很久,然后突然轻声笑了一下。
“妈,”他低声说,“我回头了。”
那声音没有人听见。
风绕过他,从街尽头掠过房顶,被风捲起的纸张看起来就像是承载著情感的信件,飞的越来越远。
直到这个时候,北野武才意识到,菊次郎的夏天,他拍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