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路上想过很多遍,如果井里的人根本不是死士,如果只是个圈套,如果那封信只是引他入局的饵。
可他没有別的路可走。
他早就做过心理建设,希望他们和那些死士是同一个路数,这样至少说明那封信是真的,线索是接上的。
可真正看到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震惊。
这些人到底是谁?
能精准地知道右相府出殯的时间,能提前埋伏在路上,能无声无息地活捉三名死士,还能把人绑好、卸了下巴、堵了嘴,扔在城外的枯井里,写信让他来取。
章磊蹲在那里,看著那三个人,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沈家少夫人,真的能做到这些吗?
谢悠然这两日心里都掛著事。
不知道章磊有没有去那口枯井,不知道那三个人有没有被提走。
她坐在竹雪苑的小书房里,手里捧著那枚银鐲子,翻来覆去地看。
昨日閒来无事,她又把它从抽屉里拿出来了,在手里掂了掂,对著光看了看。
鐲子內侧有些发黑,是银器久戴的痕跡,她本来没在意,可凑近了仔细一看,赫然发现內侧居然刻著一个字。
“峰”。
笔画很浅,像是刻了很久了,被磨得有些模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把鐲子举到窗前,让光从上面照下来,那个“峰”字在光线下隱隱约约地浮出来。
谢悠然盯著那个字,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她不由得想起前世小桃临死前喊出的那句话,“云袖姑娘死了,峰少爷在群芳院杀了好多人。”
云袖带的鐲子上刻著“峰”字,那这个“峰少爷”和云袖是什么关係?
今天是腊月二十九。
明日就是除夕了。
沈府上下已经掛起了红灯笼,贴上了新窗花,到处都是一团喜气。
可右相府的气氛,却差到了极点。
张扬跪在正院的地上,额头贴著冰冷的石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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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经跪了小半个时辰了,膝盖麻了,腰也僵了,可他不敢动。
阿三他们三个人,不知道怎么回事,出现在了刑部大牢里。
皇太孙的人亲自看著,还派了双倍的人手,把守得铁桶一般。
张扬查了几天,从城外查到城內,从城內查到城外,翻遍了每一寸那夜马车可能经过的路。
他以为那三个人死了,被杀了,埋了,扔到哪个荒沟里了。
他没想到他们会活著,更没想到他们会在皇太孙手里。
云袖的尸体是不是被调换了还未可知。
埋在相府北山上的那具女尸,烧得面目全非,衣裳是云袖的,身量也差不多。
若不是云袖。
谁换的?什么时候换的?
那夜那几个人他们是怎么知道云袖那夜出殯的?
他张扬在右相府这么多年,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可这一次,他连对手是谁都没搞清。
张恪坐在上首,手里拿著笔,正在批一份文书。
笔尖在纸面上继续移动,一笔一划,不急不慢。
屋里的炭火烧得很旺,暖意融融的,可张扬跪在地上,后背全是冷汗。
张恪放下笔,把文书合上,靠在椅背上。
他没有看张扬,目光落在前方的虚空处,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
最近的事情一桩接一桩地来。
先是雷烈,从群芳院后门出去,被人看了个正著。
然后是孙夫子被沈容与盯上了。
张恪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真是小看了这个年轻人。
所有的事情都在往不好的方向发展。
皇太孙,沈容与,还有那个藏在暗处、不知是谁的人。
他们像是在同一张网里,被同一双手推向同一个方向。
张恪闭上眼睛,靠回椅背。
背后,一定有一双手在暗中搅弄风云。
可到底是谁呢?
张恪倒是不担心刑部大牢里的那三个死士会供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那些人连主子是谁都不知道,每一次出任务都是单线联繫,上线下线之间隔了好几层,就算把他们的嘴撬开,也挖不到他头上。
可暗卫营的地点暴露了,这是大事。
皇太孙手里有了活口,顺藤摸瓜查下去,迟早会摸到暗卫营的门。
他必须在皇太孙的人找过来之前,把那个地方处置乾净。
人撤走,痕跡抹掉,什么都留不下。
可这也意味著,他苦心经营多年的暗卫营,又要换地方了。
找一处隱蔽的据点不容易,培养一批合格的暗卫更不容易。
这一撤,不知要损失多少银子。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张扬,目光沉沉的。
张扬每次出现在暗卫营的时候,都戴著面具,从不以真面目示人。
所以就算那三个人被皇太孙抓了,也认不出张扬。
“你可知道,这次因为你的失误,导致我损失了一批暗卫?”
张扬的头更低了一些,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上。
“父亲,儿子知错了。”
张恪看著他。
孙煜是张扬的生父。
张扬能有今天,能在他面前跪著叫一声“父亲”,靠的不是他自己有多能干,是孙煜。
孙煜是他的得意之作,是他手里最好用的一把刀。
雷烈死了,孙煜还在。
若不是张扬有这样一个得力的爹,惹出这么大的篓子,他早就废了他了。
“你最好祈祷孙夫子不要出事。”张恪的声音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剩余的话没有说完。
张扬已经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张扬从正厅出来的时候,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腰背,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恢復成平日的样子。
沿著迴廊往前走,穿过月洞门,拐进前院的路。
路上,他碰到了张峰。
张峰正从另一条小路上过来,手里拿著一本书,像是刚从书房出来。
两个人打了个照面,张扬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径直走了过去。
张峰也没有说话,侧身让了让,让他先过。
两个人擦肩而过,谁都没有看谁。
张峰进了正厅,在门口站定,行了礼。
张恪靠在太师椅上,手里端著一盏茶,茶汤冒著热气,白雾裊裊地升起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雷烈没有完成的事情,”张恪的声音不紧不慢,“你觉得该怎么办?”
张峰没有犹豫。“父亲,儿子斗胆接下这个任务。请求继续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