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他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尽力了就行。”
四夫人看著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压在心里的好奇问了出来:“你去了竹雪苑,看到什么了?”
沈四爷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了一句:“竹子还在,长得比从前高了。假山也在,没怎么变。”
四夫人听出他话里的未尽之意,便没有追问。
夫妻多年,她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两人沉默著坐了一会儿,四夫人想起方才在花厅里和周氏苏氏聊天时听来的那些话,便捡著要紧的说了。
“我听二嫂和三嫂说,老太太一开始是看不上谢氏的。”她的声音压得低了些,带著几分说私房话的语气。
“说是冲喜进门,出身又低,老太太嫌她配不上容与,说她身子不好,需要静养,把她打发到竹雪苑去了。”
她说到这里,语气忽然带了几分笑意:“可谁知道呢,容与那孩子倒是真看上谢氏了。醒来之后不但没把人送走,反而自己收拾收拾,搬去竹雪苑和她一起住了。”
四夫人继续道:“不过我听二嫂说,等开了春,这对小夫妻就会重新搬回清风苑。横竖老爷已经回京了,这事不急在一时,年后慢慢拾掇也来得及。”
沈四爷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茶水已经有些凉了,他也没在意。
“清风苑,”他重复了一遍这个院名。
“对,清风苑是上好的院子,离老太太的松鹤堂近。那才是嫡长子的正经住处。”四夫人说著。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走到窗前,伸手推开了一扇窗户。
冷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茶盏微微晃动。
四夫人打了个寒颤,却没有出声阻止他。
窗外是厢房的小院,院墙不高,能看见远处松鹤堂的飞檐翘角,和更远处几竿翠竹的梢头。
沈四爷站在窗前,看著那些竹梢,沉默了很久。
四夫人看著他的背影,心里嘆了口气。
她知道他心里装著事,可她不知道是什么事。
成亲这么多年,她始终觉得,沈四爷心里有一块地方,是她走不进去的。
她也不问。
有些事,问了反而不好。
沈四爷站了一会儿,关上窗户,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恢復了往常的平静。
沈容与在竹雪苑没待多久就被人叫走了。
小年这日,各房的人都在,他是大房嫡长子,少不得要各处应酬。
他走后,谢悠然从暖阁里出来,站在廊下看了看天色。
冬日的阳光薄薄的,照在院墙上泛著冷淡的白。
“张嬤嬤,”她侧头吩咐,“今日小年,各处都要清扫乾净,你盯著些,別留死角。”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张嬤嬤应了一声,领著小丫头们去了。
谢悠然带著小桃往后院走,走到竹林处让小桃在这把风,她自己一个人走过去了。
后院空旷,冬日里草木凋零,到处是萧索的灰褐色,唯有竹林还撑著一片绿,在冷风中沙沙作响。
她绕到竹林深处,假山就在前面。
谢悠然记得清楚,当初发现那道角门的时候,假山周围爬满了爬山虎和荆棘,把这个角落遮得严严实实。
如今入了冬,藤蔓枯了,叶子落了,她站在假山旁边,远远地看了一眼围墙。
枯藤缠绕之间,那道门安静地嵌在墙上,门板的顏色和灰白色的墙体几乎融为一体。
若不是她早知道那里有门,根本不会注意到。
远远看去,那就是一段普通的围墙,墙上的木纹和墙面的斑驳混在一起,像是墙皮脱落留下的痕跡。
难怪沈容与住了这么久都没发现。
她让小桃在假山外面看著,自己绕过枯萎的藤蔓,凑近了仔细检查。
门还是那扇门,锁还是那把锁,和她上次来看时一模一样,没有任何被触碰过的痕跡。
她又绕到假山另一侧,拨开枯枝往里看了看,什么也没有。
后院的地面上铺著地砖,可地砖只铺到竹林就断了,再往里走就是泥地。
她踩上去,脚下软绵绵的,印出几个浅浅的脚印。
这里常年没有人走。
甚至连路都没有。
她站了一会儿,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四爷上午来看竹子,站的位置离假山还有一段距离,他到底知不知道这道门的存在,光靠看是看不出来的。
谢悠然退了出来,折了一根带叶的藤条,弯下腰,把泥地上自己踩出的脚印仔仔细细地扫平了。
“走吧。”她把藤条丟在枯草丛里,拍了拍手上的泥,对小桃说。
小桃一头雾水,但什么都没问,乖乖地跟在她身后往回走。
回到屋里,谢悠然洗了手,在暖阁里坐下来。
她把茶盏放下,打开抽屉,压在最底下的那把钥匙还在。
她只是看了一眼,又把抽屉关上了。
下午祭灶过后,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各房的人陆续往前院去。
今晚的家宴设在正厅和花厅两处——沈家人口多,一处坐不下,男人们在前头正厅,女眷们在后头花厅。
中间隔著一道穿堂,两边的热闹声遥遥相望,互不干扰。
花厅里早早地就摆好了桌椅,大红桌围子,银器餐具,杯盏碗碟一水儿地铺开,在烛火映照下泛著温润的光。
炭盆烧得足,进了门就暖意融融,丫鬟们端著果碟茶盏穿梭其间,脚步轻快,脸上都带著过年的喜气。
靠墙的条案上供著一幅祖宗画像,画像前摆著香炉和果品,香菸裊裊地升起来,给这满室的喧闹添了几分庄重的意味。
今日是小年,规矩不比平日那样紧。
老太太先说了几句吉利话,无非是“闔家平安”“来年顺遂”之类的老话,给这场家宴定了调子。
林氏紧接著也说了几句,大意是感谢各房回来团聚,又提了一句“今年添了新人”,目光含笑地看了谢悠然一眼。
几位夫人便顺著这话头,夸了谢悠然几句,说得客客气气,谢悠然起身一一谢过,礼数周全,挑不出毛病。
老太太先动了筷子,眾人这才跟著开始用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