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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站在床边看了她片刻,伸手解了自己的外袍。
    竹雪苑的夜里很静,静到寢室內每一点声响都无处藏。
    先是谢悠然压低了声音说了句什么,带著几分推拒的调子,尾音还没落地就变成了一声闷闷的低哼。
    沈容与似乎低低笑了一声。
    谢悠然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带著软绵绵的鼻音,一会儿像是在嗔怪,一会儿又只剩细碎的尾音,像被人捏住了什么要害,话都说不囫圇。
    床帐里偶尔传出沈容与低沉的嗓音,不急不缓,压得极低,像是在哄,又像是在教。
    好一会儿之后,只余谢悠然带著困意软得不成样子的哀求,含含糊糊的,像是在討饶,又像是在骂他。
    沈容与低低应了一声,语气饜足,带著几分哄小孩似的耐心。
    然后灯灭了。
    *
    而此时宣王府的书房里,茶盏碎在地上,茶叶沫子溅了一地。
    宣王站在书案后,胸膛剧烈起伏,脸色铁青。
    他面前站著宣王妃和楚郡王赵楚钧,一个抿著嘴不说话,一个缩著脖子不敢抬头。
    “你们干的好事。”
    宣王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不是在问,他是在判。
    宣王妃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开口,宣王一掌拍在书案上,震得笔架晃了几晃,墨砚里的墨汁溅出来,洇黑了案上铺著的一张纸。
    今天沈重山那个老匹夫在御前等著召见的时候,对他拱拱手,语气隨意但声音不小,让旁边几个人都听见了。
    “殿下,臣有件事想请教。臣那两个弟弟,在衙门也就掛了个閒职,近日被人盯上了。
    臣想,他们也不碍著谁的事,怎么就被盯上了?殿下见多识广,替臣琢磨琢磨?”
    他声音可不小,旁边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当时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
    从猎场回来,父皇对他的態度就急转直下。
    他一直在查猎场上到底出了什么紕漏,心思全扑在那上头。
    结果沈重山冷不丁给他来了这么一出,打得他措手不及。
    回府之后他让人去查,才把事情捋清楚。
    他的好王妃,趁他在猎场焦头烂额的时候,背著他把手伸得老长。
    给沈家施压,写信敲打沈家二房三房的上司,逼著人家纳一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女人。
    沈家二房三房回头就告了状,沈重山那个老匹夫当场就把帐算到了他头上。
    他这些年在朝中笼络人心,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如今正是要收拢人心的时候,他的王妃却在背后替他把人一个一个往外推。
    宣王看著宣王妃,目光里带著一股子说不出的疲惫。
    她是他的王妃。
    她可以借王府的势,可以用娘家的势力。
    但把手伸到官场上去,用娘家的力量去动朝廷命官的职位,这种事,不管是借著王府的势还是王妃娘家的势力——都是大忌。
    这种事传出去,满朝文武会怎么看他?
    他们不会觉得是宣王妃自作主张,他们只会觉得是他宣王的手伸得太长,连六部里閒职小官都不放过。
    今日能动沈家的人,明日是不是就能动別家的人?
    这种猜疑一旦在朝臣心里扎了根,他这些年苦心经营的一切就全完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有些话不能说得太透,说透了就是撕破脸。
    “从今天起,你只管好內宅的事。”他的声音冷下来,一字一顿,“外面的事,一个字都不要碰。”
    宣王妃的脸色白了。
    赵楚钧缩著脖子站在旁边,腿都麻了。
    他偷偷挪了一下脚,还没挪稳,宣王的目光就扫了过来。
    宣王看著这个矮胖的儿子,心里的火又窜起来三分。
    嫡长子,他唯一的嫡长子——出了事只知道找娘。
    在猎场上被一个女人算计得团团转,闹出这种丟人现眼的丑事,到头来还要让他这个当爹的来收拾烂摊子。
    他有一肚子的话想骂,可看著赵楚钧那副缩头缩脑的模样,又觉得骂了也是白骂。
    他还能怎么办?
    这个嫡长子的舅舅,是他將来爭那个位置的关键,再不成器也是他的儿子。
    这股火发不出去,闷在胸口,烧得他眼底发红。
    “你。”
    赵楚钧浑身一抖。
    宣王看著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只说了三个字。
    “还不滚。”
    赵楚钧如蒙大赦,赶紧退了出去。
    宣王妃站在原地,还想说什么,对上宣王的眼神,到底没敢开口,也福了福身退下了。
    书房里只剩下宣王一个人。
    他站在满地碎瓷和茶叶沫子里,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被墨汁洇黑的纸,缓缓闭上了眼。
    猎场上的事还没查清楚,父皇的態度还没摸透,府里又出了这种紕漏。
    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著他。
    *
    明日就要封印,沈重山回来得特別晚,刚回府,还没来得及回正院换身衣裳,就被老太太身边的李嬤嬤拦在了二门上。
    “大爷,老太太请您过去一趟,二爷和三爷都在了。”
    沈重山脚步一顿,看了周嬤嬤一眼。
    李嬤嬤低著头,姿態恭谨。
    他收回目光,没说什么,转身往老太太的院子走。
    一路上他走得不快,身后的隨从提著灯笼,在石板路上投下一团晃晃悠悠的光。
    腊月的夜风颳在脸上,把他从御前带回来的那点倦意吹散了几分。
    进了屋子,暖烘烘的热气扑面而来。
    老太太坐在上首的暖榻上,手里捧著一盏茶,脸色不算难看,但也称不上好看。
    沈峻岳和沈清澜分坐两旁,见他进来,一个立刻堆起笑脸,一个默默站了起来。
    沈重山给老太太行了礼,在空著的椅子上坐下。
    老太太放下茶盏,先是看了沈重山一眼,確认大儿子神色如常,这才把目光转向另外两个儿子。
    “今日叫你们过来,是为著猎场上那桩事。”老太太开口了,语气不急不缓,可话头是对著沈二爷和沈三爷的。
    沈峻岳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隨即笑得更殷勤了些。
    沈清澜垂著眼,没有出声。
    老太太哼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让屋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一点点事情就不稳重。”她的目光在两个儿子脸上扫过,话是对著沈峻岳说的,却没有单指他一个。
    “你们大哥还在前头顶著呢,急什么?有什么事不能等回了府再说?
    別人嚇一嚇,你们就被拿捏了,写信回来哭,哭给谁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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