镶嵌在傀儡胸前的留影珠也在衝击之下碎裂，半空的光影光幕隨之消失，可方才记录下的画面，早已被数以千计的香客看了个清清楚楚。
丑闻彻底传开，再也无法遮掩。
山下人声鼎沸，怒骂声、斥责声此起彼伏。
寒峰寺的僧人们站在山道两侧，手足无措，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再也没有往日的囂张气焰。
那名中仙台大武僧环视四周，看著群情激愤的香客，眼底杀意翻腾，神念四下扫动，疯狂搜寻幕后操控之人。
陆晨玄早在阵法被攻破的前一刻，便借著人群混乱的掩护，身形悄然退出瓮城，顺著山间小道绕到另一侧的山路，不急不缓地向著远处的村镇走去。
他没有选择立刻离开这片区域。
他想亲眼看看，当眾揭穿恶行之后，这座盘踞多年的妖寺，究竟会迎来怎样的结局。
一路行至山下的村落，陆晨玄寻了一处僻静的茶寮坐下，点了一壶粗茶，目光遥遥望向孤峰顶端的寒峰寺方向。
山脚下的喧闹，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隱约能听见僧人与香客的爭执、哭喊与怒骂，直到日头升至中天，喧闹才渐渐平息。
只是往来上山的香客，明显稀疏了大半。
第二日清晨，陆晨玄按捺住心底的疑惑，再次沿著山道走向寒峰寺。
当他走到山脚下的瓮城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不由得停下脚步，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与沉闷。
山道之上，依旧有源源不断的行人向著山顶走去，马车、香篮络绎不绝，香客的数量虽然不及昨日香会那般鼎盛，却也算不上稀少。
不少女子依旧手持香烛果品，神色虔诚地踏上千级阶梯，一步步走向那座早已暴露所有齷齪的寒峰寺，仿佛昨日当眾播放的秽乱画面，从未发生过一般。
陆晨玄站在路边，望著往来的人群，眉头紧紧皱起，心底满是颓丧。
他不惜暴露行跡，冒著被寒峰寺强者追杀的风险，当眾撕开了这群妖僧的偽善面具，可到头来，依旧有人心甘情愿踏入这处泥潭。
他能斩断外在的偽装，却无法扭转根植在人心深处的执念与贪念。
就在他佇立沉思之际，一道佝僂的身影，从路边的墙角走了出来，正是昨日与他交谈多次的老乞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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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乞丐手里握著那把破旧的竹扫帚，看到陆晨玄的瞬间，下意识左右警惕地张望一番。
確认四周没有寒峰寺的僧人巡逻，连忙快步走到陆晨玄身侧，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將他拽到一处偏僻的巷弄之內。
巷弄狭窄，两侧是低矮的土坯墙，隔绝了外界的视线与声响。
老乞丐靠在墙根下，长长嘆了一口气。
“施主，我一猜昨日那场动静就是你做的。”
老乞丐的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满满的疲惫，“我在这山脚下待了几十年，没人比我更清楚这里的人和事。
你昨日当眾放出那些画面的结果，你也看到了，上山的人依旧络绎不绝。”
陆晨玄收回望向山道的目光，看向眼前的老乞丐，不甘道：“他们明明已经看清了寒峰寺的真面目，知晓所谓仙种、灵符全都是骗局，为何还要执意上山？难道就甘愿被这群恶僧继续愚弄、伤害吗？”
“愚弄？伤害？”
老乞丐咧开嘴，露出残缺的牙齿，一阵苦笑，“施主啊，你还是太年轻了。
这方圆百里的人家，多少夫妇常年无子，在宗族之中抬不起头，受尽邻里的指指点点。寒峰寺能让她们怀上孩子，诞下带有仙根的孩童，哪怕知晓內里的勾当，她们也愿意前来。”
他顿了顿，抬手指向山道上的女子，继续说道：“有的人是为了摆脱无子的骂名，有的人是贪图孩子身上的仙根，指望孩子日后能修行得道，光耀门楣。
还有不少人家，早已和寒峰寺达成了默契，孩子出生之后被寺院带走修行，家族便能得到寺院的庇护，在这片地界安稳立足。
数十年下来，牵扯的家庭、宗族、势力早已盘根错节，人心贪念与执念交织在一起，积重难返，哪里是凭一场当眾揭穿就能扭转的？”
一番话语，如同一块巨石压在陆晨玄的心头。
他征战沙场，与人爭锋，凭实力分出胜负，多少次生死危机化险为夷，再难再苦的局面亦可消除。
可面对这般被贪念、执念、世俗眼光捆绑的人心，陆晨玄真觉得束手无策。
外在的恶徒可以斩杀，有形的骗局可以揭穿。
可藏在人心底的欲望，却如同生了根的野草，除之不尽。
“寒峰寺能在南国屹立千年，靠的从来不止是武力邪术，更是拿捏住了世人心中的念想。”
老乞丐拍了拍陆晨玄的手臂。
“昨日你坏了他们的大事，寺里的僧人们早已记恨上了你。
今日开始，山脚下所有陌生的香客都会被逐一盘查，武僧们四处搜寻你的踪跡，你万万不可再留在这一带，赶紧离开此地，走得越远越好。”
陆晨玄沉默良久，缓缓点了点头。
他明白老乞丐的好意。
“多谢老丈再次提点。”
陆晨玄对著老乞丐拱手一礼，“今日一別，后会有期。”
说完，他不再看向那座令人心凉的孤峰，转身走出巷弄，顺著村镇的主干道，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去。
村镇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沿街的商铺开得热闹，叫卖声、谈笑声此起彼伏，寻常百姓依旧过著日復一日的生活。
昨日寒峰寺的丑闻，只是一场短暂的风波，渐渐被眾人拋在脑后。
陆晨玄缓步走在人群之中。
他一边行走，一边看著周遭形形色色的路人，心底的困惑始终无法散去。
他见过为了守护家园捨生忘死的人族修士，见过坚守本心、寧死不屈的侠义之人，也见过云台之上妖族天骄的桀驁凶狠，可今日在南国这片佛国之地，他才真切感受到人心的复杂难测。
明明知晓前路是泥潭，却依旧有人主动踏足；
明明看清了偽善的面孔，却依旧选择盲目追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