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招待所,三楼会议室。省轻化厅厅长崔胜利坐在红木圆桌的主位上,手里捏著各市各地区报上来的广交会参展品类目录,面色阴沉,一言不发。
“又是这些————”崔胜利声音里透著疲惫,“猪鬃、肠衣、茶叶、柳条筐————这一届一届的广交会,咱们省带队的领导走马灯一样的换,可是每年卖的货就是这么老几样,岁岁年年人不同,年年岁岁花相似啊————。
他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动作迟缓:“也不怪底下人。咱们淮江省的底子就在这几摆著。我也想让他们拿出高科技,拿出数控车床、拿出优质家电————造不出来啊。”
几个科长低著头,没人吭声。崔厅长的话,比直接骂他们还让人难受得多。
“厅长。”秘书小王推门进来,脚步放得很轻,“您特地点名的,庆安市红星厂的目录送来了。”
崔胜利抬起眼皮,眼神里泛起一丝光亮。
红星厂的那个劳动服务公司。
或许卫建中会带来奇蹟?
他立即伸出手接过那几张薄薄的油印纸。
目光扫过大类:
陶瓷厨具、玻璃酒杯等製品、中草药提取口服液、颗粒————
刚刚提起来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完了。
陶瓷厨具?碗还是碟子啊?
玻璃酒杯等製品?酒杯酒杯吧,还“等”上了————
至於什么中草药提取口服液、颗粒,这和猪鬃、肠衣、茶叶有什么区別?无非是换个名字,继续出卖资源罢了————
崔胜利已经无心再看下边的具体內容了。
这几个大类,什么陶瓷厨具的,已经足以说明一切。
“到底是我想多了。”
他把目录轻轻放在桌上,半天后嘆了口气:“小红星毕竟只是个劳动服务公司啊。为解决待业青年饭碗搞起来的小摊子。我不该指望他们能搞出什么像样的高附加值產品。”
“烧窑、熬药————这也算是因地制宜,能赚一点是一点吧。”
“厅长,他们底下还有一项。”小王小声提醒,“仙人牌电饭锅。”
“看见了。”
崔胜利从烟盒里摸出一支烟,在桌上顿了顿,却没点火。
“电饭锅————”他摇了摇头,声音沙哑,“那是日本人的天下。四洋、松下、东芝、日立,人家的技术早就成熟了。咱们拿这个去跟人家拼刺刀?对手是三八大盖,拼刺刀挺好,人家都是坦克装甲车,还怎么拼刺刀?”
崔胜利又看了看那张目录,眼神变得有些愧疚。
“是我的问题。”
崔胜利把烟放下,双手搓了搓脸:“卫建中那个小同志,才十九岁。还是个刚毕业的孩子。几百號待业青年的饭碗压在他肩膀上,已经比山都重。我还见天催命似的,让他搞高附加值、搞创匯————”
“整个淮江省几十家国营大厂,十几万工程师、技术员都解决不了的问题,凭什么指望他一个十九岁的孩子去解决?”
他自嘲地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里满是失落。
“我是急昏了头,病急乱投医。给小卫的压力给得太大了!我悔不该啊。”
屋子里静悄悄的。
崔胜利重新戴上眼镜,拿起钢笔,在那份目录上签了字。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听起来格外落寞。
“就这样吧。”
他合上文件夹,递给秘书,语气变得很平静。
“报上去吧。到了展会上,儘量把他们的展位安排得偏一点,尤其————別跟日本人挨得太近。省得孩子们到时候看著人家的东西自卑,心里难受。”
小王低声道:“这————展位是组委会安排的,已经定了。红星机械厂的位子,就,就挨著日本四洋电器————”
崔胜利苦笑摇摇头:“那也只能无可奈何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窗外广州的夜空。
“咱们这次啊,又是来陪跑的。”
二二小红星驻广州办事处。
卫建中坐在沙发上,手里拿著一份英文文件。陆一鸣坐在他对面,手里端著杯咖啡。
“卫先生,尝尝,这是现磨的。”陆一鸣把咖啡放下,推了推金丝眼镜。
卫建中摆摆手直奔主题:“事情办得怎么样?”
“幸不辱命。”
陆一鸣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叠厚厚的文件,整整齐齐地码在茶几上:“按照您的吩咐,利用霍氏集团在海外的渠道,所有的专利註册工作都已经完成。”
他抽出一张,指著上面的图样:“这是仙人牌电饭锅的核心部件——乙醇膨胀式温控探头。已经在美、日、德、英、法五个国家完成了专利註册,还包括稀土铝合金內胆配方和製造技术。”
“这个乙醇温控探头真的太绝了,不用磁钢、不用晶片,纯机械结构,精度不比日本人的磁钢或者晶片差,成本只有他们的百分之五。”
卫建中笑笑道:“还白送一个低温吸水燜煮阶段。”
“这是四聚氢氧化鋯超级陶瓷的烧製成型技术。”陆一鸣又拿出两份,“还有金红星特种玻璃的配方专利。”
卫建中指了指最底下的那个文件袋:“螺母那个呢?”
陆一鸣从里边抽出另一摞文件:“都在这里。”
“音叉式自紧防松螺母。卫先生,虽然我不懂技术,但我找各国的专利律师諮询过。他们看到这个设计图的时候,表情就像见了鬼一样。他们说,这个结构不仅是个天才的设计,可能还能让日本人破產。”
卫建中道:“他们怎么说?”
“因为它————用您经常说的话,降维打击了。”陆一鸣感嘆道,“日本人若林克彦发明的哈德洛克螺母,是用楔子原理。而您的这个设计,利用金属的弹性形变,震动越大,锁得越紧。这完全是另一条赛道,而且更宽、更平、造价更低。”
卫建中拿过文件,轻轻拍了拍:“日本人最喜欢搞垄断了。”
“一共花了多少钱?”卫建中问。
“註册费加上律师费,一共是五万美元。”
“不贵不贵,这笔钱很快就会有人百倍千倍地送回来。”卫建中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下面熙熙攘攘的人群。
二二大洋彼岸。美国加州伯克利,环球重工总部。
深夜,宽大的办公室里,中央空调吹著冷风。
总裁老约翰穿著昂贵的手工西装,手里转著一根古巴雪茄,脸色阴沉。
“那帮贪婪的日本猴子!”老约翰把一份报价单狠狠摔在地毯上,“涨价!
又是涨价!哈德洛克螺母!那个若林克彦,真以为他是上帝吗?几颗螺母就敢卖我八美元!”
他对面的沙发上,是环球重工的机械女皇,珍妮·科伦。
吃金髮隨意用一根铅笔在脑后別成髮髻,捧著一摞技术简报,正看得入神。
“老约翰,省省力气吧。”珍妮头也不抬,“谁让人家有专利呢?我们的重型矿山机械,离开他们的哈德洛克偏心双螺母,震动一旦超標,立即车毁人亡。”
“该死!该死!”老约翰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我们必须要有自己的专利!我们要绕过该死的哈德洛克!”
“试过了,绕不过去。”珍妮翻了一页纸,“那帮日本佬把专利壁垒修得像当年硫磺岛和冲绳岛一样结实。除非我们能发明一种全新的物理学。”
老约翰气得一屁股坐在大班椅上,面色阴沉。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嗯?”
珍妮发出一声鼻音。
翻书的手停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刚从专利局传真过来的《国际新技术专利索引》上。
她猛地坐直了身子,原本慵懒的蓝色大眼睛,瞬间变得锐利,像是发现了猎物的母狮。
迅速从脑后抽出那根盘著金髮的铅笔,抓起一张纸,开始写写画画。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珍妮喃喃自语,手里的笔越画越快。
“怎么了?”老约翰察觉到了不对劲,停下了转雪茄的手。
珍妮没有理他。
十分钟后。
珍妮把笔一扔,猛地跳起来,抓著那张纸衝到老约翰面前,直接拍在他的办公桌上。
“老约翰!快看这个!”
老约翰被嚇了一跳,低头看去。
纸上是一个奇怪的螺母结构图,看起来有点像一把音叉。
“这是什么?新型开瓶器?”老约翰皱眉。
“这是上帝的杰作!”珍妮的声音颤抖,“这是一种全新的自锁螺母!它不靠楔形结构,它靠的是弹性势能!见鬼,这是音叉原理!震动不仅不会让它鬆脱,反而会让它锁得更紧!这意味著————”
“意味著什么?”老约翰身子前倾。
“意味著它的抗震性能比日本人的哈德洛克高出至少30%!而且不需要特殊的安装工具,也不需要两个螺母配合,只要一个!一个就够了!”珍妮大声喊道,“成本!成本只有日本人的五分之一,不对,可能是十分之一!”
老约翰的眼珠子瞬间瞪圆了,那是看到金山的眼神。
“真的?”
“我敢用理察·泰森的脑袋担保!”珍妮指著图纸,“如果环球重工能拿到这个专利,我们就能把若林克彦那傢伙踢进太平洋餵鯊鱼!我们能垄断全球的高铁和重型机械紧固件市场!”
老约翰的呼吸急促起来。
“买!必须买下来!这是哪家公司的专利?通用?西门子?是那帮该死的德国人吧?”
珍妮看了看专利持有人的名字。
她愣住了。
“老头!你还记得我们花了500万美元买来的那个工具机动態平衡与蠕变消除技术吗?”
“当然记得!”老约翰点头,“那个中国小子是个天才。不过我们的500万花得太值了,消灭了几千个定时炸弹不说,良品率还提升了两个等级。”
“你看这个名字。”珍妮指著专利书上的拼音名字。
老约翰眯起眼睛,拼读著:“jian...zhong... wei...”
他猛地抬头:“又是那个中国神奇小子?!那个创造奇蹟的傢伙?”
“没错,就是他。”珍妮眼里闪烁著狂热和崇拜的光,“又是他!他又搞出了一样让世界震惊的东西。而且这次他不仅註册了美国专利,还註册了全品类保护。”
老约翰沉默了。
白嫖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別想白嫖这个神奇小子。老约翰很清楚。
终於他抓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拨通了一个號码。
“理察。”
电话那头是环球重工东亚区副总裁,正回美国休假的理察·泰森。
“老板,我现在很忙————啊————哦————真的————真的————很忙”电话那头传来理察吃力的喘息声。
老约翰的声音冷酷无情:“理察·泰森,哪怕现在你身子底下压的是玛丽莲·梦露,也给我立刻穿上裤子!”
“玛丽莲·梦露已经死了17年了,老约翰。”珍妮·科伦提醒道,“现在最当红的女明星是波姬·小丝和凯丽·费雪。”
她更新了老约翰的电影女明星yy资料库。
老约翰继续对话筒咆哮:“查一下,那个叫卫建中的中国神奇小子,现在在哪里?”
片刻的沉默后和粗暴的呵斥声以及女人的尖叫声后,传来了理察不再喘气的声音:“根据庆安当地工作人员发来的报告,他现在应该作为技术代表,正在中国广州,参加秋季广交会。”
自从因为卫建中而火箭一样升级成东亚区副总裁后,理察·泰森一直密切关注卫建中的行踪。
“很好。”
老约翰盯著桌上的图纸,就像盯著一块大肥肉。
“理察,你的休假从现在起取消了。你现在就穿上裤子,立刻出门去机场,然后飞中国广州。带上支票本。我不惜一切代价,要买下他那个音叉式自紧螺母的专利独家授权。”
“音叉式自紧螺母?好的,老板我记住了,但如果不惜一切代价的话”
“没有如果!”老约翰咆哮道,“记住,这是战爭!这个螺母专利,就像是1945年的原子弹!不能让德国人或者日本人先得到它!垄断!我要的是垄断!”
“是的!明白了,老板!音叉式自紧螺母,就像1945年的原子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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