筒子楼的楼道里，煤球炉子冒著青烟。
卫建中推开林家房门时，三个孩子围在方桌前，15瓦的白炽灯下，脑袋凑在一起写作业。
“卫哥哥来了！”林小东最先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林小芳抿嘴笑了笑，起身给卫建中倒水。
“今天作业都写完了没？”卫建中脱下外衣掛在门后，走到桌边坐下。
林小芳把三人的作业本拿了过来。
卫建中一页页翻过去，点点头：“不错！都很有进步！就是小东你这个字啊还要练练，字是一个人的门面————”
林小东嘿嘿傻笑。
“小初进步很大。”卫建中说，林小初小下巴抬得高高的。
“卫哥哥，我们有件事要告诉你！”林小初说道。
——
“哦？什么事啊，正好，我也有件事要告诉你们。”
“那卫哥哥你先说！”
“后天我要去广州，代表小红星参加广交会。”
卫建中话一出口，屋子里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秒。
“去————去广州？”林小芳眼神里有点失落，“去多久呢？“”
“半个月吧。”卫建中说，“小红星公司这次参展，是省轻化厅下的政治任务，也是咱们红星厂能不能翻身的一仗。必须亲自去盯著。”
“嗯————半个月————”林小芳低下头，声音低得像蚊子。
“所以这段时间，你们要自己照顾好自己。”卫建中站起身，走到水缸打开缸盖，水是满的，清澈见底，明显已经打过了明矾。
“煤厂的煤球票我也备好了，委託了厂子里知青到时候给你们搬上来。米麵油肉我也让方铁梅送。对，晚上锁好门————”
他絮絮叨叨的安排。
林小芳只是轻轻点头。
林小初憋不住了：“卫哥哥，我们还没告诉你呢！”
“嗯？”卫建中回头。
“三天后就是大姐生日，”林小初大声说，“十七岁生日，本来想叫你一起庆祝生日呢。”
林小芳脸涨得通红，伸手去拉妹妹：“小初————哥哥是去办正事的————”
林小东也开口：“卫哥哥，你从广州回来，能不能给大姐带个礼物？听说广州有好吃的糖，嘿嘿，到时候也给我分几块。”
林小芳埋怨地看了一眼弟弟：“小东，不许跟哥哥要东西。哥哥是去办正事的，哪能惦记什么糖。”
卫建中看著林小芳。
这丫头穿著洗得发白的旧工装，那是她妈妈留下的，改小了穿在身上，依然显得有些宽大。
卫建中给她买的新衣服，总不捨得穿。
十六岁，花骨朵一样的年纪，却过早地背负起了整个家的重担。
卫建中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这季节已经带著微微的凉意。
“小芳的十七岁生日应该庆祝，”卫建中道，“但带礼物也太麻烦了。”
“不用带真的不用。”林小芳道。
听说没生日礼物可以蹭，林小东有点失望。
“这样吧。反正还没开学，我在那边展台也需要细心点的人手，帮忙照应。
不如你们跟三个跟我一起去广州吧。”
屋子里安静了3秒。
然后一声“卫哥哥万岁！”响起，林小东高兴得从凳子上跳了起来。
林小初捂住了嘴巴，眼睛瞪得溜圆：“真的？带我们去广州？坐火车去？”
“火车票不好买的。”林小芳说。
卫建中笑了。小芳这么说，说明她心里不知道有多想去广州啊。
“好办。”卫建中点头，“火车票我已经让办公室定好了，本来是给隨行人员留的机动票，现在正好给你们。”
这是假话。火车票其实还没买，但他有办法。
林小芳手足无措。
她看著卫建中，嘴唇哆嗦著：“哥哥————这，这得花多少钱啊？——————我们不能————”
“听我的，我说了算。”卫建中摆摆手，“十七岁生日嘛，难得。到了广州正好给你过生日。吃正宗粤菜，去看珠江。”
“十七岁了啊，以后就是大姑娘了————”卫建中低头笑著对林小芳道。
林小芳低下了头，两颊发烧。
二二次日清晨。红星联合机械製造厂，劳动服务公司临时办公室。
墙上刷著“大干快上”的標语，红漆斑驳。
卫建中坐在办公桌后，对面站著七八个年轻人。
都是小红星的骨干，个个精神头都不错。
自从跟著卫建中干了小红星，他们腰杆子硬了，口袋里有钱，走在路上都带风。
“这次广交会，名额有限。”卫建中开门见山，“我们要带货过去，还要布置展位，还要跟外商打交道。需要精兵强將。”
大傢伙几眼神都热切起来。
广州啊！
祖国的南大门，是花花世界，听说那边的人个个都是有钱人。
谁不想去见见世面？
“卫总！带我！”
牛大力的声音瓮声瓮气，像闷雷。
卫建中笑了：“大力，给我个理由？”
牛大力也不废话，左右看了看，走到墙角。
那里堆著几个准备发货的铸铁底座，是小型工具机的配件，一个得有两百斤。
牛大力弯腰，嘿了一声，双手一扣。
“起！”
两百斤的铁疙瘩被他直接举过头顶，脸不红气不喘。
“去广州肯定要搬搬抬抬，布展撤展都是力气活。”牛大力把铁疙瘩轻轻放下，“我有的是力气！再说万一有人不长眼，欺负咱们，我一拳一个！”
周围的人都缩了缩脖子。
卫建中点头，觉得牛大力说的挺有道理的。
拿笔在纸上写下名字：“准了。大力算一个。”
“还有我！还有我！”
杨境泽挤开人群，凑到卫建中跟前：“卫总，这种露脸————啊不，这种艰苦奋斗的机会，怎么能少了我？”
卫建中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理由？”
杨境泽挺起胸膛，拍得胸脯啪啪响：“我是卫总的心腹啊！咱们是兄弟————
呃，上下级！我办事您还不放心！”
卫建中嘆了口气，摇摇头。
“境泽啊。”
“哎！在呢！”
“你不是我的心腹。”卫建中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你是我的心腹大患。”
哄堂大笑。
杨境泽脸皮厚，也不尷尬，嘿嘿直笑。
“不行。”卫建中板起脸，“厂里这一摊子事儿更多。原材料入库，小红星后续的生產，宿舍楼建设————都需要人盯著。你留守。”
杨境泽脸瞬间垮了下来，像个霜打的茄子。
卫建中没理他，目光在人群里搜索，最后落在一个瘦弱的少年身上。
“黄秋铭。”
黄秋铭有些慌张：“卫————卫总。”
“你跟我去。”
“啊？”黄秋铭愣住了。
“理由很简单。”卫建中看著他，“咱们的產品將来要大量地卖给外国人，包装和外观设计很重要。小黄你画画有灵气，天赋极高。这次带你去，不是让你搬东西，是让你去开开眼界，看看国外的设计是什么样的。”
看看外国的设计————黄秋铭激动的很。
“对，你母亲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卫建中说，“街道的刘大妈会每天过去照看，一日三餐厂里食堂派人送。你要是还不放心，预支三个月工资，你留给你家邻居帮忙照应。”
黄秋铭眼眶红了。
卫总已经什么都考虑好了。
没的说，士为知己者死。
他重重地点头：“卫总，我————我一定好好干！”
除了牛大力和黄秋铭，卫建中又点了两个机灵的知青。
散会后，眾人散去。
杨境泽磨磨蹭蹭走在最后，一脸的不情愿。
走廊里，他踢了一脚墙根。
“不去就不去！有什么了不起的。”
他嘟囔著。
突然，他脑子转过弯来了。
等等。
卫总这是带人出征，把大本营留给我看守？
这是什么？
好比诸葛守西城，又好比萧何镇关中！
说明什么？说明卫总最信任的人，还是我杨境泽啊！
別人去那是干苦力，我这是坐镇中军。
“嘿！”
杨境泽一拍大腿，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卫总这是在考验我啊！不行，我得把家看好了！”
“得得，鏘鏘，得，鏘令鏘！我手执钢鞭將你打————”
杨境泽哼著绍剧《龙虎斗》，背著手迈著四方步，得意洋洋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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