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厂大食堂后厨,蒸汽瀰漫,味道很怪,混杂著滚水褪毛独特的腥气,和正在红烧的肉香。两张拼起来的案板上,半扇大黑猪已经洗剥乾净,白生生的板油在大瓦数的灯泡下泛著光。
大师傅老刘右手握著那把雪白的“白玉京”陶瓷刀,左手按住猪后臀。他干了三十年厨子,但这会儿,神情却跟当年刚摸灶台时一样,很是犹豫。
这刀居然是瓷的?没用过,心里没底。
但李长江说:用了你就知道,我老李还会骗你?
说的也是。
不过切肉,讲究个手感,用惯的钢刀不在手,他有点不习惯,沉吟著要不要不听李长江的,还用那把老刀?
“师父,火烧得正旺,等著下肉呢!”旁边的小徒弟手里拎著大铁勺,等得不耐烦了。
老刘瞪了徒弟一眼,深吸一口气,手腕一沉。
没有声音?
铁刀入肉,总有猪肉割断的“沙沙”声,遇到筋膜还得用得巧劲儿“格楞”
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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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把刀切下去,老刘的感觉跟切嫩豆腐上,或者乾脆,是在“切水!”
刀刃触碰到猪皮,毫无阻滯地滑入脂肪层,切断猪肉和筋膜。
老刘手腕甚至没觉得用力,刀刃就已经碰到了案板。
整整齐齐、厚薄均匀的五花肉片,就这么出来了。
老刘愣住了。
他举起手里的刀,对著灯光看了看。
雪白的刀身,不沾一丝血跡,连猪油都没掛住,光洁如新。
“邪门了!”
老刘嘟囔著,手底下却没停。
刷刷刷刷。
他的动作越来越快,手腕抖动。
毕竟是大厨,一旦发现这把白玉京是如此好用,心就定了。
好像一个高明的剑客,拿到稀世宝剑,开头可能有点犹豫,但舞几个剑花后,就懂了!
白玉京好像是活了过来,化作一团白光。
案板上的猪肉刷地变成了一堆堆切好的肉块、肉片。
平日里切这么多肉,少说得半个钟头,还得磨两次刀。
今天,十分钟!
上百斤猪肉啊!
老刘停下手,长出了一口气,额头上连汗都没出。
他看著案板,又看看刀,眼神里竟然露出一丝恐惧。
这玩意儿太快了!
自己肯定没问题,但要是小徒弟用的时候切到手——
“刚子!”老刘喊了一声。
小徒弟跑过来:“师父,咋了?”
“把刀拿去洗洗,收好。千万小心,別割了手!碰到手指头就没了!”
老刘把刀递过去,语气郑重。
刚子接过来,走到水池边,拿起丝瓜正要擦,动作却停住了。
他把刀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
“师父?”刚子回头喊,一脸委屈,“您拿我寻开心呢?这刀还没用吧?”
“放屁!老子刚切了一百多斤肉!”老刘骂道。
“可这刀————真的没用过啊————”
刚子把刀举高。
灯光下,白色的陶瓷刀刃冷冷清清,別说肉末,连一滴油星子都看不见,滴血不沾。
老刘走过来,凑近一看,眼珠子瞪得溜圆。
半晌,他拍了大腿一下:“这刀————牛逼!確实很牛逼!”
晚上六点半。
红星厂大食堂里人声鼎沸。
几十张圆桌摆得满满当当,空气里飘荡著浓烈的酱油、八角和肉香,能把人的馋虫从嗓子眼里勾出来。
大小红星,参加陶瓷刀攻关的两百来號人,一个个眼睛发绿,盯著桌子上一个个满噹噹的大盆。
猪肉燉粉条自不必说,大块大块的红烧肉油汪汪,颤巍巍。
四头大肥猪都不够吃,李长江又派人紧急买了几百斤的鱼和时鲜蔬菜。
李长江站在最前面的台子上,手里端著个搪瓷大茶缸,满登登的散装白酒。
他换了身乾净的工作服,但脸上还有块抓猪时蹭破的一块小伤。
————
“同志们!”
李长江的大嗓门压过了嘈杂的人声,全场安静下来。
“今天这顿肉,吃得不容易!”
李长江指了指盆里的肉,“这几头猪,差点把老子拱得背过气去!现在嘛,猪啊猪,你撞了我一下,等会儿我就吃了你,咱俩算是扯平了!”
哄堂大笑。
李长江也笑,他挥挥手:“今天这顿酒,一是给咱们的陶瓷刀庆功,二是给大伙儿鼓劲!咱们这小红星劳动服务公司,成立虽然没几天,但干的事儿,那是惊天动地!我也不隱瞒,之前厂子里有人讲怪话,说什么小红星就是个要饭的,现在我说啊,小红星是財神爷!”
“好!”
掌声雷动。
“我就不屁话囉嗦了,大家准备一”
知青们全都虎视眈眈,筷子手里都快捏断了,只等李长江最后一声令下!
“坐,都坐!”李长江大手一挥,“今晚不分领导工人,不分老师傅小徒弟,都一个样!现在我命令大家——吃肉!”
欢呼声响起。
所有桌同时开动。
一阵不顾形象的大吃之声!
“香!真香!”
咀嚼声,吞咽声,满足的嘆息声————
卫建中脸上带著笑,但他没动筷子,目光在人群里不停扫视。
牛大力坐在他旁边,瓮声瓮气的问:“卫总,您找谁呢?”
“黄秋铭呢?”卫建中问。
牛大力挠头:“没看见。”
——
“去请他。”
牛大力答应一声,临走转身,从盆里抓了一块半斤重的红烧肉才走了。
十分钟后,牛大力领著黄秋铭回来了。
黄秋铭低著头,缩著肩膀,不敢看人。他身上的衣服很旧,袖口满是顏料。
“卫、卫总————”他声音很小。
卫建中站起来,拉过一张凳子放在自己身边:“坐。”
黄秋铭犹豫著,没动。
“坐啊。”卫建中又说了一遍。
黄秋铭这才慢慢坐下,腰杆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盯著桌面。
“吃饭了吗?”卫建中问。
“吃、吃过了————”
“食堂的馒头咸菜?”
黄秋铭不说话了。
卫建中拿过一个空碗,亲自走到大锅边,舀了满满一碗猪肉燉粉条,又夹了几块最大的红烧肉盖在上头。
他端著碗回来,放在黄秋铭面前。
“吃啊。”
黄秋铭看著碗里油亮红润的肉,喉结动了动,但还是没动筷子,“我————”他低著头,手指绞著衣角。
“我没干活————我什么不会。大家都在压刀、烧窑、磨刀————我什么都没干,不配来庆功宴。”
卫建中看著他,心里嘆了口气。
这个年代,技术是硬通货,力气是硬通货,唯独设计、包装、营销这些软实力,在很多人眼里就是瞎折腾,是不务正业。
“跟我来。”
卫建中没多说,拉住黄秋铭的胳膊,把他拽到李长江和赵刚还有杨百顺、李火旺几个人座的主桌边。
卫建中的把黄秋铭按在李长江旁边的空位上。
不少人的目光集中了过来。
李长江正喝得高兴,见状问道:“卫小子,这唱的是哪一出?”
卫建中转向所有人。
“白玉京陶瓷刀,那是咱们大小红星的宝贝。”
“但是,大家可能不知道,为什么它的刀柄是那个漂亮的弧度?为什么包装盒上的云纹那么漂亮?”
全场静悄悄的,除了牛大力仍憨憨的闷头大吃红烧肉,其他人都停住了筷子,看著卫建中和黄秋铭。
卫建中把手搭在黄秋铭颤抖的肩膀上,把他往前推了推。
“我跟大家保证,这把刀,还有將来千百把陶瓷刀的艺术造型、gg包装上的营销优势,最终卖到国外去赚回来的每一块美金,都离不开他脑子、他的手、
他手上的笔!”
“他叫黄秋铭,是小红星的美工,也是白玉京系列陶瓷刀的外形和包装设计师,他的功劳,並不比我卫建中小!”
卫建中说完,带头鼓掌。
他这一鼓掌,雷鸣般的掌声马上跟著响起来,李长江和赵刚也欣赏地抬头看著黄秋铭,哗哗的鼓掌。
黄秋铭站在灯光下,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这短短的十来年岁月,因为只会画画,被人叫过“废物”、“画呆子”
从来没被人这么尊重过,这么把他当个人物!
他看著卫建中,嘴唇哆嗦,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只能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刻,他希望自己能为卫总画一辈子画,就算为了卫总,为了小红星,把两只手都画断,他心甘情愿。
***
第二天中午。
卫建中推门进办公室的时候,看见黄秋铭正趴在桌上,手里拿著笔,在大白纸上勾勾画画。
走过去,纸上画著繁复的花朵,线条流畅之极,不懂美术的卫建中,也能体会到其中的古典韵味旁边是一堆废稿,还有那个深棕色的玻璃药瓶样品。
“卫总好!”黄秋铭半天才发现卫建中在旁边看著他的画,拘谨的站起来。
“坐,接著画。”卫建中摆摆。
“这是玉容三花蜜炼膏的瓶子?”卫建中问。
“是,按照您的要求,想做得有点古风,但又不显得土气。”黄秋铭小心翼翼地说,“我想用线描的方式,把花的轮廓刻在模具上,玻璃本身是棕色的,如果在凹槽里填一点金漆————”
“好!”卫建中打断他,眼里露出讚赏,“你的想法和画都很好!就要这种贵气、牛逼的感觉,嗯,牛逼!確实很牛逼!”
卫建中想夸黄秋铭,但找不到合適的词,翻来覆去,仅有牛逼两字而已。
奈何卫哥没文化,一句牛逼行天下。
得到卫总的讚赏,黄秋铭眼睛亮了,有点害羞的用力点头。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
“请进。”
门开了,戴著黑框眼镜的赵光明走了进来,手里还拎著一网兜水果。
“卫总在忙呢?”赵光明笑眯眯的。
“赵厂长。”卫建中起身,“您这是?”
“哎呀,没什么大事。”赵光明把水果放在茶几上,“这不是想请你晚上去家里坐坐,吃顿便饭。我爱人听说要请你来做客,一大早就去菜场排队买鱼了,早上鱼新鲜。”
卫建中笑了。他知道赵光明这是为了四分厂的出路沉不住气了。
“行,赵厂长盛情,我一定到。”
赵光明又寒暄了几句,目光在黄秋铭的画稿上扫过,讚嘆了一句“线条真好”
,便很有眼色地告辞了。
办公室门关上。
卫建中坐回椅子上,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赵光明的四分厂,技术是有的,设备是有的,缺的是观念,是產品。
要在广交会上把玻璃卖出黄金价,普通的杯子肯定不行。
必须是奢侈品。
必须是让人看一眼就觉得自己那点钱不叫钱的东西。
“小黄。”卫建中突然开口。
“卫总?”
“拿纸,拿笔。我说,你画。”
黄秋铭立刻翻开新的一页纸,握紧了笔。
卫建中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后世那些顶级的玻璃艺术品,工业与艺术的巔峰结合。
“我们要做一套酒具,名字叫————叫东方霞光。”
卫建中边想边说。
“第一,材质。不是普通玻璃,叫什么好呢,嗯,就叫金红星玻璃。你不用管它的具体配方是什么,你只要知道,这种玻璃有个特点:在阳光下,是雍容华贵的金红色,像红宝石,但在灯光下,又会变成深邃的紫红色。”
“你想办法,用画面表现出来这两种不同的美。”
黄秋铭在纸上快速记下关键词:变色、雍容华贵、红与紫——
“第二,工艺。酒杯和醒酒器的內壁,进行精密蚀刻。不是普通的花纹,是微稜镜阵列。”
“微稜镜阵列?”黄秋铭抬起头,一脸茫然。
“对,三稜镜知道吧?酒杯里有无数个微小的三稜镜面。”卫建中伸出手,在空中比划,“光线穿过金红星玻璃,再经过这些微稜镜的无数折射、反射,整个杯子里的酒,就好像活了一样,像流动的霞光,像要把周围所有的光都吸进去,再炸裂开来————”
卫建中努力描述著,这对他来说確实有点力不从心。
“流动的霞光————把周围所有的光都吸进去,再炸裂开来————”黄秋铭喃喃自语,他的眼神闪烁著奇异的光,似乎已经看到了那个画面!
他手中的笔开始在纸上飞舞。
卫建中继续说:“造型上,要极简。杯底厚重,杯壁极薄。重心要在下三分之一处。醒酒器要像一滴拉长的水滴————”
隨著卫建中的描述,黄秋铭的笔尖仿佛有了灵魂。
十分钟后。
第一张概念图放在了卫建中面前。
虽然只是黑白的铅笔画,但那明暗交界线的处理,那对光影的捕捉,竟然硬生生在纸上画出了一种通透感和流动感。
醒酒器线条优雅如正在起舞的长裙女人,而杯子里装的不是酒,而是液態的光!
“天才。”卫建中由衷地讚嘆:“牛逼!確实很牛逼!”
他懂技术,但他八辈子也画不出这种神韵。
黄秋铭把他脑子里的抽象的概念,变成了看得见的美图。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