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者脸色骤变,他猛地將九环锡杖重重顿在青石板上,厉声喝道:“那便看一看府君能有多乾净,放粮!”
“砰砰砰……”
车厢上的麻袋接连炸裂,金灿灿的粟米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在街道上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浓郁的粮香瞬间盖过了城中的腐臭味。
十万饥民本已双眼涣散,如同行尸走肉。
但在闻到粮香的剎那,他们乾瘪的眼球猛地凸起,眼中爆发出极度狂热的求生希望。
“粮食!活下去!”
人群发出了野兽般的嚎叫。他们推搡著,踩踏著,如同疯魔般扑向粮车。
有人直接扑在地上,连同泥土和粟米一起大口吞咽,甚至因为吃得太急而剧烈咳嗽,但依然死死护著怀里的粮食。
希望。
这是世间最纯粹、最强烈的希望。
殷郊脚下的地底深处,那颗悬浮在白骨祭坛中央的黑莲种子,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轰鸣。无数扎根在地脉中的血色根须瞬间绷紧。
每一次脉动,都精准地捕捉到了百姓咽下粮食瞬间爆发的求生欲。
肉眼可见的,那些正狼吞虎咽的百姓,身上的皮肉以恐怖的速度乾瘪下去。
他们吞下的粮食,並没有转化为体力,反而成了催命的毒药。
前一秒还在为活下去而狂喜,下一秒,他们的动作猛地僵住。
双眼瞬间翻白,眼白中迅速爬满黑色的魔纹。
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十指的指甲暴长寸许,化作漆黑的利爪。
刚刚咽下去的粮食,在他们肚子里化作了最精纯的魔气。
希望被抽乾,剩下的只有纯粹的魔性。
“吼!”
一个刚刚还在餵孙子吃米的老妇人,猛地转头,张开长满獠牙的嘴,一口咬在了旁边秦军士兵的腿甲上。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精钢打造的鎧甲竟被她生生咬出一个凹坑。
十万百姓,在短短半炷香內,全部沦为半人半魔的行尸走肉。
他们不再吃粮,转而如黑色的潮水般,朝著五千秦军疯狂扑来。
“滚开!”孙悟空怒吼一声,千钧铁鐧横扫而出,带起一阵狂风。但他手腕在半空猛地一顿,硬生生收了七分力道。
扑上来的是个七八岁的孩童,虽然面目狰狞,但火眼金睛看得真切,那依然是凡人的躯体,里面还残留著一丝微弱的生魂。
铁鐧拍在孩童身上,只將他震飞出去。孩童落地后骨骼诡异扭曲,却又毫不畏死地再次扑来,死死抱住孙悟空的大腿,张嘴就咬。
“俺老孙不杀凡人!”孙悟空憋屈得仰天长啸,浑身妖气暴涨,却只能用护体罡气震开一波又一波的魔化百姓,被逼得节节败退。
秦军將士也陷入了同样的困境。面对曾经誓死保护的百姓,面对那些衣衫襤褸的老弱妇孺,他们手中的长戈迟疑了。
这短短一瞬的迟疑,换来的是致命的代价。数百名將士被魔化百姓扑倒,漆黑的利爪撕裂了战袍,獠牙咬穿了喉咙。
悽厉的惨叫声在军阵中此起彼伏。
“哈哈哈!”法者站在粮车上狂笑,袈裟在魔风中猎猎作响,指著苦战的秦军嘲讽,“殷郊!这就是你的人道大义?你的兵不敢杀他们,他们却会把你的兵啃得骨头渣都不剩!你救不了他们,你也救不了你自己!”
殷郊没有理会法者的狂吠。
他冷冷地看著陷入混乱的军阵,看著被道德和慈悲死死绑架的孙悟空,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慈悲,救不了西土。”
殷郊左手握住镇岳诛邪剑的剑刃,猛地一划。
暗金色的皇道紫血喷涌而出,顺著剑槽流淌。他反手一掌,將带著紫血的剑锋狠狠刺入脚下的青石板,剑气直透百丈地脉。
“轰!”
皇道紫血顺著地脉裂缝轰然炸开,化作无数紫金色的利刃,以极其蛮横的姿態,精准地切断了黑莲种子与舍卫城地脉相连的血色根须。
地底传来一声悽厉的尖啸,黑莲吸食希望的通道被强行斩断。
殷郊拔出长剑,太岁神印在眉心疯狂闪烁,大秦的黑龙气运在他身后咆哮成型。他一步踏上战车,声音通过人道气运传遍全军,透著不容置疑的铁血与冷酷:
“他们已经死了。神魂已被魔种吞噬,现在站在这里的,只是披著人皮的怪物!”
“全军听令!”
“格杀勿论!”
这道军令如同惊雷,瞬间劈碎了秦军將士心中的最后一点迟疑。大秦的律法,高於一切道德绑架。
“喏!”
捲帘大將双目赤红,一把抹去脸上的血跡,手中降妖宝杖猛地杵地,发出一声震天怒吼:“大秦锐士,起阵!”
秦军瞬间收拢,长戈如林,盾牌如墙。
没有了道德的枷锁,大秦的军队化作了这世上最无情的绞肉机。
“杀!”
黑色的军阵如同一堵钢铁城墙向前推进。长戈整齐划一地刺出、收回,动作机械而致命。
挡在前面的魔化百姓、运粮车,连同车上那些被污染的毒粮,在秦军的铁蹄和兵锋下瞬间被碾成血沫。
残肢断臂漫天飞舞,黑色的魔血染红了舍卫城的街道。
孙悟空看著这一幕,眼角狂跳。但他握紧了铁鐧,没有阻止。他知道,殷郊是对的。
“殷郊!你疯了!你这是屠城!你的人道大义彻底毁了!”法者看著如砍瓜切菜般推进的秦军,脸上的狂笑变成了惊恐,连连后退。
“我的大义,不需要你这禿驴来评判。”
殷郊的身影瞬间消失在战车上。
下一刻,他如鬼魅般出现在粮车上方,镇岳诛邪剑带起一道刺目的紫金剑光,携带著大秦国运的厚重威压,当头劈下。
法者仓皇举起九环锡杖格挡,同时口中狂诵佛號,试图引动西方教的气运护体。
“咔嚓!”
锡杖瞬间断裂。
剑光毫无阻碍地掠过法者的脖颈。一颗大好头颅冲天而起,断颈处喷出的不是鲜血,而是浓郁的黑色魔气。
“西土之事,大秦说了算!”殷郊一脚將法者的无头尸体踹下粮车,剑尖斜指地面,声音冰冷刺骨,“西方教的手伸得太长,我就剁了它!”
法者陨落,其体內残存的仙灵之气失去了压制,轰然溃散,如同在舍卫城上空下了一场金色的光雨。
光雨纷纷扬扬地落入魔化百姓的口中,纯粹的仙灵之气瞬间中和了他们体內狂躁的魔气。
魔化百姓的动作猛地一僵,眼中的黑纹迅速褪去。隨后,他们如被抽空了骨头般,成片成片地瘫倒在地,躯体在微风中化作满地飞灰,彻底解脱。
舍卫城,死寂了。
十万百姓,无一生还。
太白金星瘫坐在战车上,看著满城灰烬,浑身发抖:“完了……全完了……府君,这因果太大了,天条不会放过你的……”
“天条算个屁!”孙悟空一脚踹翻粮车,走到殷郊身边,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危机並没有结束。
地底的黑莲种子虽然被殷郊切断了吸食希望的通道,却因为这满城的杀戮,瞬间吸饱了庞大的煞气与死气。
“咚!咚!咚!”
心跳声越来越大,如同一记记重锤砸在所有人的心头。整个舍卫城开始剧烈震颤,青石板寸寸龟裂。
“砰!”
地坑深处的白骨祭坛轰然炸碎。无数粗如水桶的黑色藤蔓破土而出,犹如狂舞的群蛇,沿著舍卫城的城墙疯狂攀爬。
不过眨眼之间,黑色藤蔓在舍卫城上空交织成一个巨大的黑色穹顶,將整座城池彻底封死。
魔窟。
舍卫城变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魔窟。
空气中的魔气浓郁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秦军將士的鎧甲上开始凝结出黑色的冰霜,呼吸变得极为艰难。
“它要破壳了。”殷郊盯著坑底那颗已经膨胀到一人高的黑莲花苞,眼神凝重。
无天布下的局,一环扣一环。无论殷郊怎么选,黑莲都会吸收到足够的养料。希望也好,杀戮也罢,都是它的资粮。
“猴子。”殷郊突然开口。
“在!”孙悟空握紧铁鐧。
“护住大军和太白,別让魔气侵蚀他们。”殷郊隨手將镇岳诛邪剑插在地上,解开了残破的战甲。
“你要干什么?”孙悟空瞳孔一缩。
殷郊没有回答,他纵身一跃,跳下了百丈深坑,稳稳落在黑莲花苞的正上方。
“既然它要吃因果,既然它要吸煞气……”
殷郊盘膝坐下,直接闭上了眼睛。
太岁神印的光芒彻底內敛,皇道紫气也被他强行压回气海。他放开了所有的神魂防御,將自己变成了一个毫无防备的凡人。
“我这身大秦军魂,这十万百姓的生死因果,全给你。”殷郊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抹极致的疯狂,“就看你,吞不吞得下!”
殷郊以身为炉,强行倒吸黑莲的魔气。
黑莲花苞似乎察觉到了这具身体里蕴含的恐怖能量,无数藤蔓猛地调转矛头,如钢针般狠狠刺入殷郊的周身大穴。
紫血飞溅。
殷郊的皮肤瞬间被魔纹覆盖,剧烈的痛苦让他闷哼出声,但他死死咬住牙关,反向催动气血,疯狂吞噬黑莲的力量。
“府君!”捲帘大將目眥欲裂,想要衝下去,却被孙悟空一把死死拉住。
就在殷郊与黑莲陷入生死拉锯的瞬间,被黑色藤蔓封锁的穹顶之上,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尖锐的撕裂声。
那不是雷声,而是某种超越三界法则的力量,正在强行切开舍卫城的空间。
紧接著,一双毫无感情的巨大眼眸,缓缓在裂缝中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