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多名“赎业营”的旧僧被带入帐內,他们挤在一起,身上的僧袍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惶恐与不安。
他们不敢抬头,只能用眼角的余光,敬畏地瞥向那个端坐於主位之上,沉默不语的身影。
殷郊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
他只是用手指,轻轻叩击著面前的案几,每一次敲击,都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在眾僧的心头。
孙悟空和捲帘大將分立左右。
一个抱著铁鐧,眼中金光闪烁,不耐烦地扫视著这群降卒。
另一个手按剑柄,神情肃穆,將帐內的所有动静尽收眼底。
压抑的气氛在帐內蔓延,仿佛凝固的沼泽,让每一个人都喘不过气来。
终於,殷郊的叩击声停了。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如两道冰冷的探照灯,扫过面前一千多张惊恐的脸。
“本將不喜欢废话。”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你们之中,有八百七十三人,在梵音城內有俗家亲眷。”
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许多僧人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与不可思议。
殷郊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只是將那份写满了名字的捲轴,缓缓推到桌案边缘。
“这份名单,你们可以自己上来看。”
一名站在最前排,年纪稍长的僧人犹豫了片刻,终於在殷郊冰冷的注视下,颤抖著上前,低头看向捲轴。
只一眼,他的脸色便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
“父、父亲……还有三弟……”他嘴唇哆嗦著,喃喃自语。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越来越多的僧人挤上前来,在那份名单上寻找著熟悉的名字。很快,哭泣声、抽气声、绝望的低吼声,在帐內此起彼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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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儿……我儿还在襁褓之中啊!”
“他们怎么敢!怎么敢把八十岁的老母推上城墙!”
“畜生!那群禿驴简直是畜生!”
殷郊冷漠地看著眼前这幅人间悲喜剧,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他等所有人都看完了名单,等他们的情绪从震惊转为愤怒,又从愤怒转为绝望,这才再次开口。
“城头上的那个老方丈,法號『慧真』。他的俗家孙子,就在你们之中。”殷郊的目光,精准地锁定在人群后方一个不起眼的年轻僧人身上,“出来。”
那年轻僧人浑身一颤,面无人色地走了出来,双腿抖得如同筛糠。
“你叫什么?”
“回、回府君……小僧法號,了凡。”
“你的俗家孙子,今年七岁,被他爷爷亲手送上城墙,胸口被黑莲锁链贯穿。只要本將的破法重弩再射一轮,他就会被阵法反噬之力,震成一滩血泥。”
“不!”了凡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猛地跪倒在地,向著殷郊疯狂磕头,“府君饶命!府君饶命啊!小七是无辜的!求您救救他!”
殷郊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本將可以救他。但,你凭什么让本將救?”
了凡猛地一愣,呆住了。
“你们,”殷郊站起身,目光扫过所有痛哭流涕的僧人,“都想救自己的亲人,对吗?”
眾僧下意识地点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
“很好。”殷郊的声音陡然变得森寒,“本將给你们一个机会。一个亲手救回你们家人的机会。”
他走到大帐门口,一把掀开帘子,指向远处那座被血色光幕笼罩的坚城。
“今夜,你们就是本將的攻城利器。去告诉梵音城里所有被蒙蔽的百姓,归顺大秦,才是唯一的活路。”
“我要你们,用你们的『慈悲』,去破了他们的『慈悲』。”
“谁能第一个喊开城门,本將不但赦免其家人,更官升三级,赏金万两!谁敢畏缩不前,或暗通敌寇……”殷郊的声音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本將会让你们和你们城墙上的亲人,一起成为英烈祠前,第一批用作警示的石雕。”
“去吧。让本將看看,你们的孝心和亲情,够不够分量。”
……
夜色更深,秦军大营却灯火通明。
一千多名赎业营的僧人,被秦军锐士押解著,来到了梵音城下。他们身后,是严阵以待的五千大秦锐士,冰冷的刀锋在火光下闪烁著嗜血的光芒。
“喊!”
隨著军官一声令下,扩音法阵嗡嗡作响。
最初,僧人们的声音还带著犹豫和恐惧。但当他们看到城墙上,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亲人时,所有的顾虑都被拋到了九霄云外。
“爹!是我啊!我是狗蛋!您快下来啊!他们是骗你的!”
“慧真师叔!你快放了我娘!她是你亲嫂子啊!”
“开门!快开门!大秦的府君说了,只诛首恶,余者不究!”
一声声饱含血泪的呼喊,通过法阵的加持,如同惊雷般在梵音城的上空炸响。
城墙之上,那些原本神情麻木,如同行尸走肉般的百姓,眼神开始出现波动。
他们听到了熟悉的声音,看到了城下那一张张焦急的面孔,被黑莲教义深度洗脑的神魂,开始出现一丝裂痕。
“闭嘴!都给我闭嘴!”城头的老方丈慧真气急败坏地怒吼著,“一群叛徒!佛门的败类!你们已经被魔头蛊惑了心智!来人,给我用佛音压下去!”
城墙上,钟磬齐鸣,靡靡的梵音再次响起,企图重新控制百姓的神魂。
然而,这一次,效果却大打折扣。血脉亲情,是比任何教义都更加深刻的烙印。
“慧真!你这个老畜生!你还我孙子!”人群中,之前被殷郊点名的了凡,此刻状若疯癲,他指著城头的老方丈,用尽全身力气嘶吼,“你为了你那狗屁佛法,连自己唯一的血脉都不要了吗!”
这一声质问,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慧真的心口。他身形一晃,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殷郊在后方军阵中,冷冷地看著这一幕,抓住了这个稍纵即逝的时机。
他一步踏出,体內沉寂的皇道紫气瞬间引动,一股无形的威压冲天而起。
“大秦律,诛首恶,赦胁从!”
殷郊的声音並不响亮,却夹杂著一丝天雷般的律法威严,仿佛言出法隨,直接穿透了血色护罩和梵音的阻隔,清晰地响彻在梵音城內十万百姓的神魂深处!
这道声音,如同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百姓心中愤怒的闸门。
“放我们下去!”
“我们不当人盾了!”
“杀了这个老妖僧!”
城墙上的百姓,愤怒终於压过了对黑莲的恐惧。
他们开始疯狂地挣扎,用牙咬,用头撞,试图挣脱身上的黑莲锁链。
他们的怨气、怒火、与求生的欲望匯聚在一起,反向衝击著整个血肉佛阵的根基!
“咔嚓——”
血色护罩因为內部怨气的剧烈反噬,阵基开始动摇,半空中,竟然出现了一丝肉眼可见的裂缝!
“悟空,就是现在!”殷郊厉喝一声。
“好嘞!”
孙悟空压抑了半天的怒火,在这一刻轰然爆发!他整个人化作一道璀璨的金光,快到极致,几乎无视了空间的距离,瞬间便顺著那道裂缝钻入了城中!
“给俺老孙……开!!!”
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铁鐧迎风暴涨,化作一根撑天之柱,带著毁天灭地的威势,狠狠地砸向了城门后方的千斤绞盘!
轰隆!!!
在一声巨响中,由玄铁和佛法禁制铸就的绞盘,如同纸糊的一般,被瞬间砸得粉碎!
沉重的城门,轰然大开!
“杀!”
捲帘大將早已蓄势待发,他拔出佩剑,怒吼一声,率领著重甲步兵,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向著洞开的城门汹涌而去!刀光如雪,杀气冲天!
城头之上,老方丈慧真看著瞬间崩盘的局势,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与怨毒。
“殷郊……你以为你贏了吗……那就让这座城……为我佛陪葬吧!”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身上的大红袈裟寸寸碎裂,枯槁的肉身迅速膨胀,皮肤下生出诡异的黑莲纹路,背后猛地伸出四条新的手臂,转眼间,竟化作一头高达三丈,长满黑莲的六臂魔佛!
一股毁灭性的气息从他体內疯狂涌出,他竟是要引爆与此地地脉相连的佛阵核心,拉著全城数十万生灵一同陪葬!
“黑莲业火,焚尽八荒!”
魔佛狞笑著,六条手臂飞速结印,一团团足以焚山煮海的黑色火焰在他掌心凝聚,眼看就要失控爆开,吞噬周围那些刚刚被解救下来,尚在惊恐中的无辜百姓。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道紫金色的剑光瞬息而至!
快!快到极致!
那剑光仿佛无视了空间的阻隔,在魔佛的印法完成前,便已经掠过了他的身躯。
噗!噗!噗!
三声闷响,魔佛正在结印的三条手臂,被齐肩斩断!黑色的佛血冲天而起,那即將成型的黑莲业火也隨之溃散。
“你的佛法,救不了你。”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魔佛耳边响起。
殷郊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他面前,镇岳诛邪剑上,紫光爆闪,散发著诛灭一切妖邪的凛然神威。
他抬起一脚,重重地踩在魔佛的胸口,巨大的力量直接將其踩得跪倒在地,地面瞬间龟裂。
冰冷的剑尖,直指其眉心,彻底终结了这场由梵音城而起的暴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