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在哀嚎,在崩塌。
无天的真身意志,如同一座横跨九幽与三十三天的太古魔山,携带著无可抗拒的重量,强行挤入这片本就脆弱的倒悬佛国。
空间不再是镜面般的破碎,而是如同被巨力碾过的薄纸,寸寸扭曲、褶皱,最终化为纯粹的、吞噬一切光线的漆黑虚无。
那股源自混沌最深处的恐怖魔威,甚至不需要刻意针对,仅仅是存在的本身,就足以压垮此间的一切生灵。
“噗——!”
“呃啊!”
捲帘大將率领的五千秦军,刚刚在紫金火焰的加持下重振旗鼓。
此刻却如遭雷噬,超过半数的將士身躯剧震,口中狂喷鲜血,连人带甲被死死压在地上,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他们引以为傲的铁血煞气,在这股超越了准圣、无限逼近圣人领域的绝对力量面前,渺小得如同风中残烛。
殷郊沐浴在紫金火焰中的身躯,同样在剧烈颤抖。
体表刚刚被神人二道融合之力撑开的裂纹,此刻正被这股外部的恐怖压力疯狂挤压,紫金色的血液如泉涌出,瞬间又被自身燃烧的意志蒸发。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块被置於万丈深海之底的顽铁,承受著来自四面八方、足以碾碎星辰的恐怖水压。
然而,他的脊樑,依旧挺得笔直。
祭坛之上,那道原本虚幻的魔影已然彻底凝实。
无天那张无悲无喜的面容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名为“震怒”的情绪。
他缓缓抬起手,一只由最纯粹的黑暗与寂灭法则构成的魔手,遮天蔽日,从崩塌的苍穹之上探下。
那手掌巨大无朋,五指微拢,便已將殷郊、孙悟空,以及下方那座摇摇欲坠的黑莲祭坛,尽数笼罩在掌心必杀的阴影之下。
没有神通,没有法术,只有最纯粹、最原始的力量碾压。
他要將这只胆敢反抗的螻蚁,连同他那不该存在的力量,以及那个不该被救下的孽种,一同捏成最本源的虚无。
死亡的阴影,前所未有地浓郁。
就在这绝望的剎那,一声压抑到极致、混杂著无边父爱与滔天怒火的咆哮,轰然炸响!
“啊啊啊——!”
孙悟空!
他那双赤红的眼眸死死盯著掌心上方那气息奄奄的孩儿,又猛地抬起,望向那只足以毁灭一切的魔手。
绝望?屈辱?
不!
当他看到殷郊不惜神魂俱焚也要为人道杀出一条生路时,当他听到那句“大秦的先锋,寧可站著死,绝不跪著生”时,他心中所有的软弱与迷茫,便已尽数化为燃料。
他是妖,是仙,是斗战圣佛,但此刻,他首先是一位父亲!
护子之心,是天地间最不讲道理、也最纯粹的本能!
“开!”
孙悟空仰天狂啸,他体內的妖气、仙力、乃至那刚刚觉醒的上清真意,在这一刻被那股纯粹到极致的父爱彻底点燃、融合!他没有去想能否对抗,没有去算胜算几何,他只是將自己的一切,都化作了一往无前的意志!
嗡——!
一道微弱却无比锋利、无比纯粹的青色剑意,从他天灵盖冲天而起。
那並非实体,而是他神魂意志的极致凝聚。
它没有撼动那遮天魔手分毫,却像一根最坚韧的钢针,在魔手五指即將合拢的瞬间,以玉石俱焚的决绝,硬生生顶在了中指与无名指之间!
它撑开了一道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转瞬即逝的指缝!
一道光。
一道生机。
足够了!
殷郊的双眸,在那一瞬间亮到了极致!
孙悟空为他创造了万分之一剎那的战机,一个用生命与意志撬开的、通往胜利的唯一可能!
他没有丝毫犹豫,神魂深处,那燃烧著紫金火焰的意志化作一道漩涡,將体內残存的一切,疯狂地吞噬、注入!
所剩无几的皇道紫气!
即將破碎的太岁神印本源!
岁月神轮中最后一丝时光法则!
以及他穿越至今,永不屈服的骄傲与愤怒!
所有的一切,尽数灌入手中那柄同样燃烧著紫金烈焰的镇岳剑中!
剑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剑刃之上,那紫金色的火焰凝聚成了一道薄如蝉翼、却仿佛蕴含著开天闢地之力的璀璨光痕。
殷郊的身体已经半跪在地,但他握剑的右手,却稳如泰山。他抬起头,隔著那道微弱的指缝,对上了无天那双冰冷无情的魔瞳。
“秦法如铁!”
他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却响彻整个正在崩塌的世界。
“人道永昌!”
隨著最后四个字的吼出,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挥出了他此生最巔峰、最决绝、也最璀璨的一剑!
“斩——!”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毁天灭地的气浪。
只有一道纯粹的紫金剑光,脱手而出。
它无视了扭曲的空间,无视了崩塌的法则,仿佛它本身就是一种全新的、凌驾於此间一切之上的至高规则。
剑光所过之处,时间为之停滯,空间为之平復。
那將整个倒悬佛国一分为二、让一切都上下顛倒的诡异法则,在这道剑光面前,如同热刀下的牛油,被轻而易举地从中剖开,一分为二!
顛倒的世界,在这一刻,被强行“扶正”!
紫金剑光势如破竹,穿过那道由孙悟空拼死撑开的指缝,精准地斩在了下方的黑莲祭坛根基之上!
轰!轰!轰!轰!
祭坛外围,那剩余的九尊散发著准圣威压的魔佛金身,连同其內部蕴含的磅礴怨力,在接触到剑光散逸出的气息的瞬间,便同时炸裂,化作漫天齏粉!
紧接著,剑光余势不减,狠狠地贯入了那遮天魔手的手心!
“嗯……”
九天之上,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那是无天真身发出的声音!
只见那只由寂灭法则构成的巨大魔手,其掌心处,被紫金剑光直接洞穿出一个前后通透的窟窿!
一滴滴漆黑如墨、却散发著令虚空都为之腐蚀的恐怖气息的魔血,从伤口处滴落。
魔血落在下方的血池之中,没有融合,而是引发了剧烈的爆炸!
轰隆——!
整个血池被瞬间引爆,狂暴的能量洪流冲天而起,將那座本就根基断裂的黑莲祭坛彻底掀飞、撕碎!
祭坛破碎,那包裹著婴儿的巨大黑莲花苞,失去了所有能量供给,十二片莲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枯萎、凋零。
“孩儿!”
孙悟空目眥欲裂,强忍著神魂撕裂的剧痛,化作一道金光飞身而上,在花苞彻底消散前,稳稳地將那小小的、虚弱的身体接在了怀中。
感受著怀中那微弱却真实存在的血脉心跳,这只战天斗地的猴子,眼眶瞬间红了,滚烫的热泪夺眶而出。他紧紧抱著自己的孩子,仰天发出一声充满了狂喜、后怕与无尽欣慰的长啸。
就在此时!
“咔嚓——!”
一声清脆的巨响,笼罩在整个倒悬佛国之外的“万里断香界”,终於耗尽了所有力量,轰然碎裂!
镇元子留下的最后一道屏障,消失了。
破碎的结界化作漫天光雨,外界真实的天光,第一次照入了这片深埋於地底的魔域。
失去了阵法维持,整个倒悬佛国开始加速解体,巨大的岩块从“头顶”坠落,忘川河水倒灌而入,世界末日的景象真实上演。
九天之上,无天缓缓收回了自己被洞穿的魔手,掌心的伤口在黑暗法则下迅速癒合,但他看向下方那道燃烧著紫金火焰的身影时,眼神中再无轻蔑,只剩下一种冰冷到极致的忌惮与杀意。
他知道,事不可为。
结界已破,天庭与须弥山的目光很快就会聚焦於此,再强行出手,只会暴露更多。
“殷郊……”
冰冷的声音,直接在殷郊的神魂中响起。
“你救下的,不仅是那只魔猿的孽种,更是三界的浩劫。记住,黑莲已开,西游真正的量劫,才刚刚开始。”
话音落下,那道凝实的魔影瞬间虚化,连同那漫天的魔威,一同消散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而殷郊,在劈出那惊世骇俗的一剑后,便已耗尽了所有。
他体內那燃烧的紫金火焰缓缓熄灭,神魂深处,那枚本就布满裂纹的太岁神印,在最后的光芒闪过之后,彻底黯淡下去,化作一枚死寂的灰色印记。
他眼前一黑,身体再也支撑不住,从半空中无力地坠落。
“府君!”
一道身影疾速衝来,眼疾手快的捲帘大將稳稳地將他接住。
殷郊靠在捲帘宽厚的臂膀上,看著下方正在集结、虽人人带伤却无一人退缩、残存的三千多名秦军將士。
看著被孙悟空紧紧抱在怀中、脱离了危险的婴儿,一张布满血污和裂纹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虚弱却无比骄傲的微笑。
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下达了命令。
“全军……班师……回白骨郡。”
大军在捲帘和孙悟空的护持下,顶著崩塌的世界,循著那道照入深渊的天光,艰难地衝出了地底。
当第一缕属於西牛贺洲的阳光照在脸上时,所有劫后余生的秦军將士,都发出了震天的欢呼。
然而,下一秒,所有的欢呼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骇然地抬起头,望向天空。
只见外界西牛贺洲的天空,不知何时,已被一种诡异的、仿佛泣血般的暗红色所笼罩。
紧接著,从遥远到无法想像的天庭方向,传来了一声沉闷、悠远,却清晰响彻在三界每一个生灵神魂深处的钟鸣。
咚——!
一声。
又一声。
咚——!
……
足足九声丧钟,连绵不绝,带著一股天地同悲的巨大哀伤,迴荡在整个三界六道。
天庭,九为极。
九声丧钟,唯有在天帝陨落,或……天塌之际,方会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