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哑而充满嘲弄的声音落下,对面的那个“殷郊”,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的废话。
他手中的漆黑魔剑向前一指,身后那支与大秦锐士一般无二的镜像大军,瞬间动了。
没有战鼓,没有號角,只有整齐划一到令人头皮发麻的脚步声。
他们的动作,他们的阵型,甚至每一个士兵提戈的角度、呼吸的频率,都与真正的大秦锐士分毫不差。
这是一场完美的的突袭,將秦军所有引以为傲的战术,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
“迎敌!”
捲帘大將怒目圆睁,发出雷霆般的咆哮。
真正的钢铁洪流悍然迎上。转瞬之间,两支一模一样的军队,就在这片倒悬的黑色大地上,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鐺——!”
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响彻整个空间。
然而,预想中势均力敌的惨烈绞杀並未出现,战局从一开始,就呈现出一面倒的诡异態势。
一名秦军百將怒吼著,使出自己苦练多年的绝技“三连环劈”,三道戈影连绵不绝,是他赖以成名的杀招。
然而,对面的镜像百將却仿佛未卜先知,在他第一戈尚未挥出之际,便以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提前格挡,第二步踏出,恰好卡在他变招最难受的位置,第三戈挥出,已经精准地刺向他因发力而露出的胸口破绽!
若非身旁的同袍拼死救援,这名身经百战的百將,一个照面就会被自己的“倒影”斩於马下!
如此诡异的情形,在战场的每一个角落同时上演。
秦军將士们惊骇地发现,自己的一切都被看穿了。
无论是演练过千百遍的军阵配合,还是个人压箱底的搏命技巧,甚至是下一个即將浮现的念头,都会被对面的“自己”提前一步洞悉,並以最精准、最致命的方式进行反制。
这根本不是战斗,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戮。
镜像大军就像一个冰冷的、毫无感情的战爭机器,完美地执行著克敌制胜的每一个步骤。
秦军的阵线在接触的瞬间,就被冲得七零八落,陷入了各自为战的苦斗之中。
“妖孽!给俺老孙死来!”
孙悟空早已按捺不住,一声震天怒吼,金色的身影如流星般砸向了对面的镜像孙悟空。
两根一模一样的铁鐧,裹挟著同样毁天灭地的神力,轰然对撞!
轰隆——!!!
恐怖的衝击波以二人为中心疯狂扩散,周围数十座倒悬的黑色佛塔在这股力量下,如同纸糊的一般轰然炸裂,化作无数碎石向上方的“天空”坠落。
孙悟空越打越是心惊,越打越是憋闷。
对方的力量、速度、神通,甚至连他战斗时抓耳挠腮的小习惯,都复製得惟妙惟肖。
他一鐧砸出,对方必然能以同样的角度、同样的力量格挡回来;他想用身外化身,对方也同时毫毛一抖,变出数量相同的分身。
两人从地上打到天上,又从天上打回地面,所过之处,大地崩裂,空间震盪,却始终是个平分秋色的局面。
“啊啊啊!气煞我也!”
孙悟空怒火攻心,双目赤红,攻势越发狂暴。
然而,他最引以为傲的滔天战意,此刻却仿佛失去了作用。无论他如何愤怒,如何提升力量,对面的那个“自己”总能同步提升到与他完全相同的水平。
就在这时,又一次铁鐧的猛烈碰撞中,孙悟空心头猛地一动。
不对!
他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的铁鐧之上,虽然同样蕴含著九天应元雷印的煌煌天威,同样有著他那霸道无匹的妖力,却唯独少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种根植於神魂深处,桀驁不驯、寧折不弯的意志!
是当年金箍仙马遂传授的道法中,那一缕源自截教、敢於逆天而行的上清真意!
对方的攻击,是完美的复製品,却是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与此同时,殷郊也陷入了与镜像自己的缠斗。
对方的剑法凌厉狠辣,完美復刻了他所有的招式。
不仅如此,那柄漆黑的镇岳剑上,还繚绕著此地倒悬佛国的诡异法则之力,每一次碰撞,都有一股阴冷错乱的力量顺著剑身传来,试图扭曲他的神魂与法力。
一时间,殷郊竟被自己的倒影死死压制,隱隱落入了下风。
但他没有丝毫慌乱,那双紫金色的眼眸依旧冰冷如万古玄冰。
在激烈的交锋中,他没有专注於如何反击,而是在冷静地观察、分析。
他发现,这支镜像大军,虽然强大到令人绝望,却有一个致命的共同点——它们不会主动创造,只会完美反应。
它们就像一面镜子,能映照出你的一切,却永远无法主动做出镜子之外的动作。
它们能读取到秦军將士的潜意识,能预判他们的肌肉记忆,能洞悉他们演练了无数次的战术逻辑。
这是一个完美的、基於因果律的战斗算法。
但算法,最怕的是什么?是毫无逻辑的混沌,是无法被计算的变量!
想通了这一点,殷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猛地一剑逼退镜像,身形暴退,脱离战圈。
“全军听令!”
殷郊的声音,仿佛一道惊雷,在混乱的战场上炸响。
“弃阵!忘掉你们学过的一切战法!用你们在乡间为了抢水、为了爭地时打架的蛮劲!用你们最原始、最粗鄙的法子!”
“用牙咬,用头撞!像一群饿狼一样,衝上去!!”
这道命令,荒谬到了极点,完全违背了兵法的一切准则。训练有素的秦军锐士们,在听到命令的瞬间,全都愣住了。
然而,对殷郊近乎盲目的信任,早已刻入了他们的骨髓。
短暂的错愕之后,是冲天的怒吼!
“吼!!”
所有秦军將士眼中爆发出野兽般的光芒,他们扔掉了所有精妙的配合,放弃了所有严谨的防御,如同一群挣脱了枷锁的疯魔,用最原始、最野蛮的姿態,扑向了对面的镜像。
一名秦军士兵被自己的镜像一戈刺穿了肩膀,他没有后退,反而狂笑著,一头狠狠撞在对方的脸上,撞得对方鼻樑断裂!
另一名士兵被镜像锁住了双臂,他竟张开嘴,用牙齿死死咬住了对方的喉咙,任凭对方的拳头如雨点般落在自己身上,也绝不鬆口!
还有人扔掉兵器,直接抱著自己的镜像,一同滚下旁边深不见底的裂缝,同归於尽!
一时间,战场画风突变。原本严谨的军阵廝杀,变成了一场毫无章法、血腥无比的街头烂仔斗殴。
而这,恰恰成了镜像大军的噩梦。
它们的逻辑彻底崩溃了。它们可以计算出最精妙的剑招,却无法计算一次毫无道理的头槌。它们可以预判出最完美的军阵变幻,却无法理解这种以伤换伤、以命换命的野蛮打法。
面对这种完全超出理解范畴的“自杀式”攻击,镜像大军的完美阵型,第一次出现了凝滯与混乱。
就在此时,殷郊的声音,被皇道紫气加持,化作滚滚天音,响彻整个倒悬佛国。
“尔等不过虚妄!不过一缕倒影!岂知何为人道!”
“听好了!人道,就是想吃饱饭,是想睡最美的婆娘!是砍下敌人的脑袋,去跟君王换取田地、换取爵位!”
“这股刻在骨子里、流淌在血液里的欲望!这股为了活下去、为了活得更好而不惜一切的野心!你们这些没有过去、没有未来、没有心的空洞皮囊,复製得了吗?!”
这番话,粗鄙、直接,却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每一个秦军將士的心头!
是啊!我们为何而战?
不是为了什么大道,不是为了什么慈悲!就是为了封妻荫子,为了建功立业!为了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这股最纯粹、最炽热的人道欲望,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它化作一股无形的、磅礴的意志洪流,狠狠地冲刷著整个战场!
“杀!!”
五千秦军的吶喊匯成一股,他们的军魂在这一刻升华!
而对面的镜像大军,在这股原始欲望的衝击下,仿佛被注入了病毒的程序,开始剧烈地闪烁、扭曲。它们完美的身躯上,开始出现一道道裂痕。
“哈哈哈哈!原来如此!”
孙悟空放声狂笑,他终於明白了!他不再理会对方精妙的棍法,捨弃了所有防御,任凭镜像的铁鐧带著万钧之力砸向自己的胸口。
而在同时,他自己的铁鐧,以一种一往无前、玉石俱焚的决绝姿態,裹挟著那缕桀驁不驯的上清真意,后发先至,狠狠地砸在了镜像的头颅之上!
“嘭!”
孙悟空被一棍砸得倒飞出去,胸口甲冑碎裂,喷出一口金血。
但对面的镜像孙悟空,头颅却如同西瓜般轰然爆开!那具没有灵魂的完美身躯,在失去了头颅后,瞬间化作无数黑色的光点,消散於无形。
另一边,镜像殷郊见势不妙,竟萌生了退意,试图后撤,重新融入这片佛国的法则之中。
“在孤的面前,还想走?”
殷郊冰冷的声音响起,他眉心那早已破碎的太岁神印,在此刻迸发出最后的光芒。
“岁月回溯!”
时间,在镜像殷郊的周身,出现了剎那的停滯!
就是这剎那的破绽,已经足够。
殷郊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其身后,燃烧著紫金火焰的镇岳诛邪剑,没有丝毫花哨,悄无声息地划过了它的脖颈。
镜像殷郊脸上那冰冷的嘲弄,永远地凝固了。
隨著它的头颅冲天而起,整个镜像大军仿佛收到了一个指令。
所有正在与秦军搏杀的镜像士兵,动作同时一僵,紧接著,它们的身体如同脆弱的琉璃,在一片“咔嚓咔嚓”的清脆碎裂声中,寸寸崩解,化作漫天腥臭的黑气,消散得无影无踪。
战斗,结束了。
广场之上,一片死寂。只剩下五千名浑身浴血、气喘吁吁,眼中却燃烧著熊熊火焰的大秦锐士。
他们,战胜了完美的自己。
就在这时。
“嘎吱——”
一阵沉重无比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
所有人猛地抬头,望向那座矗立於天地中央、最高最宏伟的倒悬佛塔。
那扇紧闭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厚重青铜大门,正在缓缓地、一寸寸地向內打开。
无尽的黑暗从门缝中涌出,仿佛一头择人而噬的远古巨兽的喉咙。
紧接著,从那片深邃的黑暗之中,传出了一声婴儿的啼哭。
那哭声清脆、响亮,却带著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与阴冷,完全不似人类的婴孩,瞬间传遍了整个死寂的佛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