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当它出现时,整个白骨郡战场,连同天上地下,所有正在咆哮、廝杀、碰撞的能量,都在这一瞬间被按下了暂停。
不动明王指尖那一道足以冻结时空的金色寂灭之光,在触碰到这片法纸前三尺之地,便如春雪遇骄阳,无声无息地消融、瓦解,化为最精纯的天地灵气,散於虚空。
覆海妖皇那搅动天地的无量真水,瞬间平息,倒卷回云层之中。孙悟空身上那重如须弥山的戒律佛法,也为之一松。
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无论是城头死战的秦军,还是地上咆哮的妖族,亦或是结成降神坛的十万佛兵,都感受到了一种源自神魂最深处的威压。
那不是力量的压制,而是位阶的碾压,是来自三界秩序最顶端的、不容置疑的意志。
紫霄宫!
这两个字,如闪电般划过所有大能的心头。
不动明王脸上的冷漠与杀意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內心的惊疑与敬畏。
覆海妖皇那庞大的巨鰲真身,也不自觉地收敛了妖气,铜铃巨眼死死盯著那片慢悠悠飘落的法纸。
这片法纸边缘,带著点点早已乾涸、化为暗褐色的血跡,仿佛是某位无上存在隨手写就,又被岁月与征战所侵染。
它不偏不倚,精准地落在了殷郊的身前。
战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片薄薄的纸上。
只见上面龙飞凤舞,写著一行金色的古老篆文,每一个字都蕴含著天道至理。
“西土大兴,乃天定。”
短短六个字,清晰无比,神威凛然。
然而,在这六个字之后,法纸却像是被某种恐怖的力量硬生生烧掉了一半,截面处一片焦黑,只剩下几个模糊不清、几乎无法辨认的字痕,隱约能看出“若……人道……则……”的轮廓。
一瞬间,不动明王眼中的惊疑化为了狂喜。
他甚至来不及细想这法旨为何会残缺,便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尔等可曾看见!”
不动明王的声音如洪钟大吕,响彻云霄,他手指殷郊,声色俱厉:“此乃紫霄宫法旨!天道之音!『西土大兴,乃天定』!殷郊,你逆天而行,阻挠佛门大兴,便是与天道为敌!你麾下军士,城中万民,助紂为虐,更是罪加一等!”
“白骨郡抗佛,便是抗天!”
这一声爆喝,如同一剂强心针,注入了那十万佛兵的心中。
他们原本因殷郊那番不屈的皇道宣言而產生的些许动摇,瞬间被这“天道认证”所粉碎。
是啊,他们是顺天而行!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完成天命!
“嗡——”
十万佛兵的诵经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宏大,更加坚定。金色的佛光冲天而起,匯聚在降神坛之上,几乎要將天空都染成纯金之色。
士气,在这一刻攀升到了顶点。
城墙上,刚刚看到一线生机的秦军將士和白骨郡百姓,脸色再度变得惨白。
连天道都说佛门该兴,他们还拿什么去斗?
然而,覆海妖皇却並未隨之兴奋,他那双巨大的眼眸中,闪烁著浓浓的猜忌与阴冷。
“不动明王,”他低沉的嗓音带著摩擦骨骼般的质感。
“既然西土大兴乃是天定,你佛门又何须与我北俱芦洲结盟?何须许下重诺,让我妖族为你衝锋陷阵,屠戮生灵?”
他巨大的头颅转向那半截法旨,冷笑道:“更何况,这天道法旨,为何偏偏就断在了这里?这后半截,写的是什么,为何不敢让三界眾生看见?”
妖族生性多疑,信奉的是赤裸裸的丛林法则,对这种冠冕堂皇的“天命”之说,本能地抱有警惕。
不动明王脸色一滯,冷哼道:“天机玄奥,岂是尔等妖物所能窥探?你只需知道,助我佛门,便是顺天!战后,孙悟空自会交予你处置!”
就在他们爭论之际,殷郊动了。
他拖著重创的身躯,一步一步,走到了那半截法旨之前。
神印被破,他与太岁星的联繫几乎被斩断,但他没有倒下。此刻,他体內的皇道紫气,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燃烧著,护住他最后一丝生机。
他没有跪,也没有拜。
在三界所有大能的注视下,他弯下腰,伸出沾满血污的手,將那半截象徵著天道至高意志的法旨,轻轻捡了起来。
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惊世骇俗的宣告。
天道在上,而我,只信人道!
“竖子!安敢对法旨不敬!”不动明王怒喝。
殷郊却恍若未闻。他將法旨捧在眼前,並没有去看那清晰的六个字,而是死死盯著那片焦黑的断口。
下一刻,他眉心那黯淡的太岁神印周围,仅存的皇道紫气猛然亮起,如一缕紫色的火焰,尽数灌注到他的双眼之中。
他没有用这最后的力量去攻击,而是將其化作了一面洞察因果的明镜。
紫气照耀下,那焦黑的断口边缘,无数比髮丝还要纤细亿万倍的因果灰线,清晰地呈现在他的视野里。
这些灰线,记录著法旨被毁去那一剎那的所有信息。
不是天魔的混沌之气,也不是妖族的暴虐之力,更不是天罚神雷的阳刚霸道。
那是一道……一道无比纯粹、无比古老、带著万物归於死寂意味的……佛门寂灭之火!
其本源,与刚才不动明王攻击自己的力量如出一辙,但却要精纯、古老千百倍!
“呵……呵呵……”
殷郊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带著血沫,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战场。
“好一个『西土大兴,乃天定』!”
他高高举起手中的半截法旨,目光如两柄出鞘的利剑,直刺不动明王。
“不动明王!你佛门,当真是好大的胆子!好深的算计!”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诛心:“你们不是不知道这法旨的后半句是什么,你们是根本不敢让三界眾生看见!”
“因为毁掉这半截法旨的,不是別人,正是你们佛门自己!”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覆海妖皇的瞳孔猛然收缩,而那十万佛兵刚刚凝聚起来的坚定信念,出现了一丝裂痕。
篡改紫霄宫法旨?这罪名,比逆天而行还要大上万倍!
“一派胡言!血口喷人!”
不动明王第一次失態了,他脸上的宝相庄严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被揭穿秘密的惊怒。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佛门高僧的风度,身影一晃,便要跨越虚空,强行夺下殷郊手中的法旨,毁掉这唯一的证据!
“休想!”
一声怒吼,震彻天地!
一直被佛法戒律压得屈膝跪地的孙悟空,双目赤红如血,他看著殷郊为护一城百姓,从神权在握的太岁府君,战至如今神印破碎、身受重创,却依旧孤身对峙的背影,胸中那股被压抑了五百年的戾气与战意,轰然爆发!
“给俺——开!”
他体內的上清真意与妖气、人道愿力疯狂交织,竟硬生生挣脱了戒律之力的核心束缚。
他一把抓起地上的铁鐧,人隨棍走,化作一道金光,不闪不避,狠狠地撞向不动明王!
轰隆!
仓促之间,不动明王一掌拍在铁鐧之上,两人同时被震退百丈。
孙悟空虎口崩裂,鲜血直流,却死死挡在了殷郊身前,齜著牙,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凶兽。
“老禿驴!想动他,先从俺老孙的尸体上跨过去!”
趁著孙悟空拼死爭取来的这一息时间,殷郊將全部心神都沉入了那片焦黑的因果灰线之中。
他要推演出真相!
皇道紫气剧烈燃烧,他的双目流下两行血泪,视野中的一切都在模糊,只有那残存的道韵,在脑海中不断重组、拼接。
“若……”
“若……悖……人道……”
“兴……亦……为……劫……”
终於,一句完整的话,在他神魂深处浮现!
殷郊猛然抬头,用尽全身力气,將这句他用半条命换来的真相,嘶吼了出来!
“紫霄宫法旨全文是——西土大兴,乃天定!”
“若悖人道,兴亦为劫!”
“兴——亦——为——劫!!!”
最后四个字,如同四记天锤,狠狠砸在每一个生灵的心头。
如果说前半句是佛门的“天命”,那这后半句,就是悬在他们头顶的“天谴”!
一瞬间,白骨郡城墙上,所有绝望的百姓和士兵,眼中重新燃起了光。
他们看著那个浑身是血、却依旧挺立如枪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狂热。
他们的府君,没有骗他们!他们的坚守,是对的!
他们守护家园,守护生存的权利,这本身,就是人道!顺应人道,便是顺应天道!
反观那十万佛兵,则彻底陷入了混乱。
他们诵经的声音变得参差不齐,许多低阶的僧兵、罗汉,脸上露出了茫然与痛苦之色。
他们究竟是在顺天,还是在逆天?
他们脚下这片被鲜血染红的土地,他们正在屠戮的这些为了活下去而反抗的凡人,难道不正是“人道”的一部分吗?
如果他们的“大兴”是建立在违背“人道”的基础上,那等待他们的,將是“劫”!
信仰,在这一刻,崩塌了。
与此同时。
遥远的须弥山之巔,那亘古不变的净土世界中,一双仿佛蕴含著三千大千世界的眼睛,缓缓睁开。
阿弥陀佛的脸上,无悲无喜。
他只是淡淡地,向著三界虚空,下达了两道法旨。
“毁法旨者,不可留痕。”
“白骨郡,不可留活口。”
战场之上,正因信仰动摇而陷入暴怒的不动明王,神魂中猛然接收到了这道冰冷、绝然的命令。
他微微一怔,隨即,脸上所有的情绪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他看向殷郊的眼神,不再有愤怒,不再有忌惮,只剩下看一个死物的漠然。
圣人,动了真怒。
不动明王缓缓抬起手,这一次,他不再念诵任何经文,也不再结任何法印。
他只是对著殷郊,轻轻一握。
“圣人有旨。”
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