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旋想起他伏案写作时的侧影,那么稳,仿佛外界一切风雨都透不过那圈檯灯光晕。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焦虑,或许更多是源於对他可能失落的担忧。
而他本人,早已越过了那座名为“他人期待”
的山丘。
“睡吧。”
顏维明拉高薄被,盖住两人的肩膀,“明天还得去盯后期混音。”
呼吸渐渐同步。
在沉入睡眠的前一刻,董旋模糊地想,那些报纸和网页上的预言,就像今晚窗外的风,听著喧囂,却连窗帘都未能真正掀起。
而身边这个人均匀的呼吸,才是此刻最真实的节奏。
董璇拍完gg回来时,天已经擦黑。
她推开酒店房门,屋里只亮著一盏檯灯,顏维明伏在书桌前,背影被灯光拉得很长。
空调的嗡鸣像是夏夜里唯一的声响,衬得房间格外安静。
他听见门响,却没有回头,笔尖在纸面上沙沙移动的速度反而更快了些。
桌上散落著许多写满字的稿纸,有些被揉成一团,有些则整齐地摞在一边。
空气里飘著淡淡的墨水和纸张的气味。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看见他额角沁著细密的汗珠,眼神却亮得惊人,嘴角甚至不自觉地向上弯著。
那是一种她很少在他脸上见到的、近乎亢奋的专注。
她没出声打扰,只是静静站在他身后,目光掠过那些潦草却有力的字跡。
关於拍电影这件事,他想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早些时候,两个人躺在床上閒聊,他就提过几次,语气里藏著试探,也藏著不確定。
董璇总是说,你想做就去做。
他便不再多言,只是夜里翻身的时候,她能感觉到他並没有睡著。
此刻,他笔下流淌的故事,雏形渐渐清晰。
灵感来自一部偶然看过的外国片子,讲的是父亲训练女儿成为格斗运动员的故事。
但他要写的,不是简单的復刻。
背景得换,人物得改,骨头里的那股劲儿,却要留著——那种在逼仄生活里硬生生撞出一条路来的狠劲。
他停笔,长长吐出一口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这才发现董璇已经回来了。
“吵到你了?”
他声音有些哑。
董璇摇摇头,手指轻轻拂过他肩头。”写得这么入神。”
“嗯,”
他应了一声,目光仍胶著在稿纸上,像是怕一移开,那些刚刚成型的念头就会溜走。”突然想明白了些东西。”
他想起之前那部剧,《我的大叔》。
拍的时候,心里不是没有忐忑。
故事底色太灰了,人物个个都背著沉重的包袱,在泥泞里挣扎。
他担心这边的观眾能不能接受这种调子。
毕竟,这里和故事原本发生的地方,气息完全不同。
那里暮气沉沉,连阳光都显得有气无力;而这里,空气里还烧著一把火,虽然人也累,但眼睛里总还望著前面,信著明天会不一样。
结果出乎意料。
剧播出来,討论最多的,不是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难处,反倒是角色们如何在裂缝里找到光,如何咬著牙不肯鬆手的那点劲头。
观眾从灰暗里,品出了暖意。
这让他心里有了底。
有些內核,放在不同的土壤里,能开出不一样的花。
现在,轮到这部电影了。
他要讲一个更直白、更炽热的故事。
不是摔跤,是拳头。
父亲和女儿,在拳台和生活的双重围剿下,挥出的每一拳,都不只是为了贏。
“名字想好了吗?”
董璇问。
顏维明拿起最上面那张稿纸,递给她。
纸的顶端,写著几个力透纸背的字——
《出拳吧,爸爸》。
窗外,沪城的夜彻底沉了下来,霓虹灯的光晕染红了半边天。
暑气被玻璃阻隔,房间里只剩下空调单调的呼吸,和两个人轻浅的交谈声。
关於未来,关於即將破土而出的第一个镜头,许多细节还在混沌中,但那条路,已然在笔下延伸出去。
2017年,一部电影在內地银幕上映。
那时网络早已流出模糊的盗版影像,可它依然捲走了近十三亿的票房数字。
年度榜单的第九位,这个位置足够显眼。
全球总帐接近二十亿,折算成美元约莫三亿——放在任何地方,这都是一份亮眼的成绩单。
好莱坞每年能跨过这条线的作品,掰著手指也数得过来。
为什么它能抓住那么多人?或许因为它讲的是些人人都能听懂的事。
一个女人的挣扎与蜕变,一位父亲沉默的注视,还有强者心底那块需要填补的空洞。
尤其是女人的路,银幕前的眼睛多数属於女性,她们看得懂那份迫切。
故事里的几个姑娘若是不拼命,等待她们的便是早早嫁人,陷进一眼望到头的灰暗日子里。
为了把命运攥在自己手心,她们只能扑向坚硬的训练垫。
父亲的爱从不掛在嘴边。
它藏在清晨五点的哨声里,藏在摔跤垫边沿紧绷的唇角,藏在那双始终望向远方的眼睛里。
至於强者心底的缺憾——那个从未触碰过的世界冠军梦,最终由女儿的手臂替他高高举起。
电影本身的敘事谈不上多么新奇。
它拿过几个不算重要的奖,论技巧或艺术野心,也未见得有何特別。
唯独节奏把控得恰到好处,像一条平稳深缓的河,將故事稳稳噹噹送到终点。
这让人想起另一部片子,岛国那部《垫底辣妹》。
情节无非是落后者的逆袭,老套得很。
可它讲得清楚,讲得顺畅,於是就从一堆光怪陆离的二次元动画里冲了出来,坐上了当年票房榜的第八把交椅。
观眾要的往往很简单:一个能看明白的故事。
如果这个故事还能轻轻碰一下他们的心,票房数字便会自己往上爬。
阿三那片土地上人多,奥运奖牌却稀罕。
一块银牌足以让整个国度沸腾许久。
电影取材的真实人物並未站上奥运最高领奖台,她贏下的是大英国协运动会的摔跤金牌。
其实运动项目本身並非关键——可以是摔跤,也可以是举重,或者拳击。
內核始终是那几样:一个女性的破茧,一份父爱的重量,一次对遗憾的遥远回应。
顏维明心里盘算著这个故事,但他不打算原样復刻。
银幕上那些女演员纤细的胳膊,和真实摔跤冠军岩石般的躯体一比,总让人觉得出戏。
摔跤在这儿不算热门,若是换一项更贴近日常观眾的运动,共鸣或许来得更容易些。
足球篮球不行,那是团队的舞台,个人的光芒容易被吞没。
必须是单打独斗的项目,而且决赛得是一对一的较量。
跳水体操这类靠打分决胜负的,也少了些直面碰撞的张力。
那么,什么才合適呢?
拳头对拳头的搏击?以柔克刚的缠斗?或是隔网相对的快速抽击?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脑海里闪过一连串名字:拳击,柔道,跆拳道,桌球,羽毛球。
每一个似乎都可能,每一个又都需要细细琢磨。
桌球和羽毛球在內地拥有深厚的民间根基。
然而从镜头表现力来看,这两种运动远不及那些充满肢体碰撞的项目来得震撼,也难以带来同等强度的视觉衝击。
像拳击与柔道这类直接身体对抗的运动显然更具观赏性,更容易点燃观眾的情绪。
顏维明不会考虑柔道——那毕竟是岛国的项目,动作风格也偏柔缓。
经过反覆权衡,他决定將故事改编为拳击题材,片名暂定为《出拳吧,爸爸》。
拳击在全球范围內的普及度远超摔跤,市场早已验证观眾对拳击题材影片的喜爱。
他记得前世好莱坞曾推出大量拳击电影,其中有一部聚焦女子拳击的作品更是在次年奥斯卡颁奖礼上横扫四项大奖,提名三项,成为当年最大贏家,那便是《百万美元宝贝》。
以拳击为核心,无疑比摔跤更能激发热血,也更贴近当代观眾的偏好。
女子拳击虽在2012年才正式进入奥运赛场,但女子拳击世界盃早已举办多年。
顏维明设定內地选手夺得女子世界盃冠军的情节,並非凭空虚构。
就在今年五月,內地运动员张喜燕已在海外赛事中摘得女子拳击世界盃的桂冠。
原型既已存在,接下来便是剧本打磨与演员遴选。
他不可能像某些喜剧片那样,找一个毫无肌肉线条的演员来扮演拳击冠军。
顏维明计划在全国范围內寻找合適的女主角,同时要求男主角也必须接受系统的拳击训练。
他打算在近期完成剧本初稿,七月启动选角,八月前確定主要演员,隨后安排至少两个月的集中训练——不仅要练出精悍的体魄,更要掌握专业的拳击姿態与动作节奏。
预计正式开拍得到十月。
筹备期虽然拉长了,但精良的作品往往需要这样的沉淀。
他曾听说某部摔跤题材电影的男主角为贴合角色,先减重拍摄青年戏份,又短期增重近三十斤完成后期片段。
那位演员已是当地顶尖的巨星,依然如此拼尽全力。
顏维明没有理由降低標准。
他过去虽接触过业余拳击,但对职业赛场的细节与竞技对抗的复杂性仍缺乏深度了解。
剧本完成后,他还打算前往沪城、燕京等地拜访现役女子拳击运动员,请教技术细节与赛场体验,让故事更加扎实可信。
此刻伏案写作时,他偶尔也会因脑海中的画面而心潮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