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场工围在不远处,交头接耳间带著掩不住的兴奋——拍完这一镜,整个剧组就要收工了。
结局那场戏设定在几个月后。
街道上,男女主角偶然重逢。
此时的她已经褪去了原先的瑟缩,笑容明亮,身边跟著新认识的朋友。
而他结束了婚姻,离开原来的公司,自己创办了一家小事务所。
两人在斑马线旁相遇,伸出手轻轻握了握,然后笑著道別,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
故事没有安排他们在一起。
她对他的心意是清楚的,但他那边始终隔著二十年的岁月,谁也说不透。
镜头很快开始运转。
梁家徽和邓家嘉的表演细腻而准確,最后一场戏顺顺利利拍完了。
顏维明坐在 ** 后面,听见副导演喊“过”
的那一刻,肩头终於鬆了下来。
五十天,二十五集,进度不算快也不算慢。
儘管剧情底色有些沉,但年轻演员如王愷和邓家嘉都撑住了,没出现什么心理上的波动。
整体来说,一切都很平稳。
片刻后,欢呼声和鞭炮声几乎同时炸开。
顏维明提高声音宣布:“《我的大叔》,杀青了!”
他挨个发完红包,又通知晚上庆功宴,让大家放开吃喝。
演员们陆续离开后,场工和副导演开始收拾器材、整理场地。
顏维明拖了把摺叠椅坐到树荫下,风扇摇著头吹来一阵阵热风。
他合上眼睛,任由嘈杂声在耳边渐渐模糊下去。
椅子腿划过地面发出短促的摩擦声。
俞飞虹在顏维明的对面坐定,目光落在他尚未收起的工作檯本上。
“《我的大叔》杀青了。”
她开口,声音里有一种刻意维持的平稳,“李导,后续的事,想必会很顺利。”
顏维明只是点了点头,视线从她脸上移开,望向窗外灰濛濛的天。
他等著下文。
空气静了几秒,能听见远处隱约的施工声响。
她似乎吸了口气,才接著说:“我手里有一个故事,很短,关於爱情的。
我想把它搬上银幕。”
她停顿,观察他的反应,“版权我已经买下了。
希望你能来写这个剧本。”
顏维明转回头。
这个请求並不完全出乎意料。
过去这一个多月,这位女演员留在剧组的时间,远远超出了客串或探班的需要。
他模糊地记起一些传闻,关於某个她执著了许久的项目,一个缠绕著陈旧银杏树影和未了情缘的短篇。
甚至后来,听说她动用了某些不寻常的办法,让那个故事里本不该存在的“魂灵”
,得以在银幕上留下痕跡。
这背后的能量,他略有耳闻,但无意深究。
那故事本身呢?他回想曾偶然瞥见的只言片语。
无非是相遇,错过,带著遗憾的守望。
被一些人赋予了许多朦朧的光晕,剥开来看,情节寡淡得像隔夜的清水。
网络上总不乏將她品味奉若圭臬的议论,可在他看来,那执著里更多的是一种文艺青年惯有的、对某种特定情绪氛围的自我沉溺。
这样的本子,何必找他?市面上擅长编织这类细腻情愫的写手並不难寻。
“时间排不开。”
他回答得简单。
剪辑之后的確能喘口气,但他早已规划好了下一步。
许多双眼睛正盯著,等待他的电影。
为一个回报不明、且註定要反覆磨合直至符合对方那套独特审美的项目分神?代价和收益显然不成正比。
至於其他可能存在的、更为私人的动机,他连想的兴致都没有。
“那个故事……真的很特別。”
她的语气急切了些,身体微微前倾,“感情非常纯粹,美好。
你看过一定会被打动。”
“我对爱情题材不太擅长,”
顏维明向后靠了靠,拉开一点距离,“更怕写不出你要的那种味道。”
他清楚这事的后续。
在他知晓的那个版本里,为了这一个本子,她前后寻觅了不下十位执笔人,歷时漫长,最终选定的,却是一个最为平缓、几乎不见波澜的版本。
问题从来不是故事是否精彩,而是能否严丝合缝地嵌进她心里那个预设的模子。
他没有那份耐心去猜,去试,去反覆修改。
《我的大叔》的后期工作像山一样堆在眼前。
之后,所有的精力都必须灌注到他自己的电影里。
此刻名声带来的不仅是期待,更是无形的鞭子,抽著他不能停步。
“抱歉,”
他的声音里没有转圜的余地,“眼下实在抽不出身。”
期望的份量越沉,落空时的迴响便越刺耳。
关於那部即將开启一切的影片,它必须足够耀眼,同时还得填满钱袋。
在这样的前提之下,就算俞飞虹躺到他枕边,他也不会为她落下一个字。
女人听见回答,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
他语气里没有转圜的余地,姿態乾脆得像一扇猛然合上的门。
她抿了抿唇,一丝落寞从眼底滑过——从小到大,她几乎没被拒绝过,京城里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谁不是笑著捧她。
“片酬可以再加,”
她试著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一百万,够吗?”
她记得报纸上写过,顏维明现在一个本子就值这个数。
男人只是笑了笑,摇头。
“没兴趣。”
沉默在两人之间漫开。
她深吸一口气,身子微微前倾,语调变得格外认真:“算我欠你一次。
往后任何事,只要你开口,我一定办到。”
他还是那个表情,连嘴角的弧度都没变。
“没兴趣。”
俞飞虹站了起来。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被风吹熄的火星。
然后她转身,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顏维明靠回椅背,合上眼。
脑海里浮起的不是方才的对话,而是更远的东西——接下来要拍什么。
他不太想重复国內已有的路子,那些故事对他而言,像嚼过太多次的甘蔗,早已尝不出滋味。
既然来到了这里,总该留下点不一样的印记。
可若是把目光投向海外,就得先解决两道坎:一是能不能拍,二是有没有人看。
头一桩倒简单,把那些涉及怪力乱神、血肉横飞或是低俗下作的片子统统划掉就行。
难的是第二桩。
他之前搬来的韩剧,在国內確实掀起了水花。
但电影是另一回事。
就像那部《龙虾行警》,同样的剧本,几乎一模一样的镜头,在半岛拿下年度票房榜首,到了这边却悄无声息地沉了底。
原因不难明白——半岛那地方,什么职业都能被拿来调侃,百姓乐见其成;而在这里,行警在大多数人心中分量很重,那份戏謔的底色,从一开始就扎不下根。
还有《阳光姐妹淘》,半岛观眾为之落泪,票房稳居前十。
这边的翻拍版请来不少明星,结果依旧冷淡收场。
为什么?故事进不了人心。
半岛校园里霸凌近乎常態,几个女孩因此紧紧相依;可这里的校园並非如此,第一个转折就让观眾觉得虚假。
后续情节即便照搬,两片土地的记忆与伤痕並不相通,银幕前的眼睛又如何湿润?
他甚至想起另一部韩影:几个囚徒在狱中抚养一个孩子,感动了整个半岛,评分居高不下。
居然有人认为这里也能拍,还能卖座——他在某本娱乐小说里读到这个念头时,只是挑了挑眉。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远处传来隱约的车流声。
顏维明睁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
得找到那个平衡点——一个既能让审查通过,又能让观眾掏钱的故事。
它必须像一颗种子,能在这片土壤里发芽,而不是硬生生 ** 来的假花。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夜色正在渗入城市的轮廓,灯火一盏盏亮起。
也许该从更细微的地方开始想:气味,温度,光线,某句脱口而出的方言,某个季节里特有的风声。
故事从来不只是情节,而是所有感官交织成的网。
他得织一张全新的网。
这显然不可行。
先不说审查能否通过,即便侥倖过关,在普通观眾的认知里,监狱管理何等森严,怎么可能让一个婴儿被带进去而不被察觉?
如此设定与大眾的常识相悖,根本別想获得观眾的认同。
总而言之,要满足第二个条件,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
顏维明想要借鑑的那部电影,还必须契合內地观眾的认知与审美,才有可能取得商业上的成功。
指尖无意识地敲著桌面,他的思绪掠过几个电影產业发达的国家—— ** ,印度……
等等,宝莱坞的素材库,怎么能轻易放过?
抱歉,最近实在抽不开身。
待会儿还得赶回老家探望母亲,欠下的那一章,明天一定补上。
五月的风裹著热浪扑面而来,他沿著街道疾步向前,仿佛在追赶西沉的日头。
距离越近,皮肤的灼烧感便越发清晰。
他却未曾察觉,有时奔跑得越快,某些东西反而从指缝间溜走得越迅疾。
生活何尝不是如此?某些时刻,我们需要停下脚步,让纷乱的思绪沉淀,而非一味追逐速度与效率。
《我的大叔》拍摄告一段落,顏维明便有意將节奏放慢。
后期製作不必急於求成,他需要一段喘息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