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谁家办白事你没到场,这梁子便算结下了,往后也別指望人家来帮你。
顏维明的手掌落在那截光洁的腿上,轻轻一拍,“耐心看下去,我笔下不会出忘恩的人。”
李小澜蹙著眉踢向他,脚踝却被他顺势握住了。
“再闹就別看了。”
“哥,我不动了。”
她確实爱看这部《请回答1988》,剧里满是烟火气,偶尔蹦出的笑料总让她忍不住弯起嘴角。
故事进行到女主角父亲为母亲做“七七”
祭奠那段。
见他风雨无阻,每个“七”
都赶回老家上香烧纸,李小澜心里某处被轻轻撞了一下。
到了末七,男人对著坟头低语“往后再也为您做不了什么了”
,她眼眶倏地热了。
忽然想起自己的父母。
明明同在京城,她却嫌家里沉闷,非要搬出来独住。
平时就算在京,也不过每周回去吃顿饭,碗一搁便匆匆离开。
从没好好坐下陪他们说说话。
连通电话也是有事才打,事毕便掛。
如果有一天他们不在了,自己会不会后悔不曾多陪陪他们?
泪止不住往下掉,她瞪了身旁人一眼,起身走向浴室。
再出来时眼圈仍泛著红,“今晚我回爸妈那儿睡,钥匙给你,自己安排吧。”
说完便进房间换衣服。
顏维明隨意点了点头,“要送吗?”
“不用,开车回去。”
“明早带几个包子回来。”
“自己弄早饭,我要陪他们。”
话音未落,她已经推门离去。
次日清晨他醒来时,却看见李小澜已经回来了。
刚洗过澡,发梢还湿著,身上换了睡衣,桌上搁著一袋包子。
“不是要陪爸妈?”
“烦死了,天没亮就喊我起来吃早饭。”
她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爬上床,“困得要命,十二点前別叫我。”
顏维明笑出声,手探过去揉了揉,“大好晨光,睡什么觉。”
“別闹……真得睡。”
她话音渐低,转眼便沉入梦乡。
这女人,真是拿她没办法。
入夜后两人又挨在沙发上看剧,姿势与昨夜无异。
顏维明忽然问:“你以前不是学跳舞的么?怎么从没见你练过?”
陈恏与董旋每日都会寻些时间活动身体,若没合適场地便安静做些舒展动作。
她们始终维持著相当强度的日常训练。
李小澜摇摇头,语气里透著一股理所当然:“从前练了那么多年还不够吗?累得很,不如躺著。”
这话倒也没错。
他继续琢磨手头的剧本,李小澜则接著看屏幕上的画面。
今天播出的內容里,女主角正处在青涩懵懂的年纪,悄悄对身边一个玩伴生出好感,而另一名玩伴的目光也开始默默追隨她。
这段戏篇幅其实不长,但几处细节处理得巧妙,让整体氛围显得既有趣又温暖。
看著看著,李小澜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眼里浮起一层柔和的笑意。
两集播完,她抬起脚,用脚尖轻轻碰了碰顏维明的腹部,“这段怎么琢磨出来的?拍得真好。”
刚才那场戏,女主角和那个玩伴为了躲开教导主任,一起挤进窄巷深处。
那是两人头一回在无人打扰时靠得那么近。
教导主任的斥骂声从巷口隱约传来,狭小空间里却渐渐漫开一丝说不清的微妙气息。
李小澜甚至联想到几部经典的青春题材影片。
——自然是借鑑来的。
顏维明笑了笑,语气轻鬆:“这种情节还需要特意想吗?隨手就能编出来。”
“不过也不是谁都能编得像样。
好的故事总是由人物性格推著走,衝突矛盾都从里头自然生出来;蹩脚的编排才全靠巧合堆砌。”
“就像刚才那段,女主角本来就是直来直去的性子,根本没察觉玩伴对自己有了別样心思。
而那玩伴呢,是这群人里最藏得住事的,连跟自己母亲都不太亲近,什么事都闷在心里——这份喜欢也一样。
这么一来就有看头了,观眾会忍不住猜,女主角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发现。”
他接著说道:“编故事就得这样,总得留点悬念,有点趣味。”
“要是那玩伴也是个直肠子,喜欢了就马上说出来,期待感可就少了一大截。”
李小澜不太懂这些门道,主要是懒得费神琢磨。
但顏维明从容谈论的模样,自信又明朗,格外合她心意。
她就欣赏这种有才气的男人。
想到这人並非单身,她心头莫名升起一阵躁意。
要不要把他抢过来呢?
还是再等等吧。
难得碰到一个既有头脑又充满活力的男人。
***
十二月的北京冷得刺骨。
风像无形的巴掌,一下下重重刮过行人的脸颊。
街上几乎看不到人影,大多数人都选择待在室內。
某个院落里,国內颇有名气的导演张毅谋正坐在椅子上泡脚。
天太冷了,他不愿天天洗澡,但不洗澡的日子里,总会烧上一壶热水,把双脚浸进去。
他一边看著电视,一边感受热水漫过脚踝。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砰”
的一声响——有人推门进来了。
沙发上的身影陷进靠垫里,两条腿隨意搭著茶几边缘。
老张转过头,看见玄关处散落的运动鞋。
女儿回来了。
二十岁的年纪,照理该懂事了。
可他总抽不出空来陪她——这些年镜头取代了眼睛, ** 成了最亲密的对话者。
此刻那张年轻的脸绷得像梅雨季的窗玻璃,蒙著层擦不掉的雾气。
“遇上不顺心的事了?”
回应他的是天花板方向翻动的眼白。
老张咽下喉咙里那声嘆息,把遥控器音量调低两格。
电视屏幕正泛著暖黄的光,八十年代的街道在像素里甦醒。
这不是他的年代,1988年他已经在片场扛著机器奔跑,汗渍浸透衬衫第三颗纽扣。
可剧里的煤球炉、搪瓷缸、邻居端来的泡菜罈子,都透著股扎人的真切。
画面转到巷口。
头髮花白的老人提著网兜出现,说是来探望生病的儿子。
女儿手忙脚乱借来邻居家的收音机,又把借来的毛毯铺在显眼位置。
老人什么也没说,只在离开后,让窗台那盆茉莉花底下压著的东西露出了纸幣的边角。
老张觉得鼻腔深处泛起酸涩。
他偏过头,用虎口迅速抹过眼眶。
余光里,沙发上的身影依旧保持著凝固的姿势。
手机在裤袋里震动起来。
他走到阳台,夜风裹著楼下烧烤摊的孜然味涌进来。
听筒那边传来合伙人熟悉的大嗓门,正在说北美发行的事。
老张望著远处写字楼零星的灯光,忽然打断对方:“上次提过的那个编剧……我觉得可以约著聊聊。”
“怎么突然改主意了?”
“刚看了点东西。”
他回头望向客厅,电视蓝光映著女儿蜷缩的背影,“会写亲情戏的人,骨头里都藏著温度。”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老张补充道:“不用提我,就说有个民国背景的本子想找年轻人试试水。”
掛断后,他靠在栏杆上点了支烟。
火星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像记忆里母亲往他行囊塞鸡蛋时颤抖的手。
有些爱从来不需要台词,它们躲在动作的褶皱里,藏在转身后那声几不可闻的嘆息中。
客厅传来拖鞋摩擦地板的声音。
女儿起身关掉电视,径直走向臥室。
门锁落下时发出清脆的咔噠声,在老张耳里盪出很长的回音。
张伟萍摆了摆手,指尖夹著的菸灰抖落在茶几上。”別琢磨他了,没戏。”
他往后靠进沙发,皮革发出沉闷的挤压声。”那小子眼下是內地电视圈最烫手的人,上个月的飞天奖,最佳编剧和长篇二等奖全让他拿了。
这分量,够坐稳一方山头了。”
他嗤笑一声,端起凉掉的茶喝了一口,“指望他来给我们动笔?不可能。”
他一向跋扈,背靠著那位国师级的人物,圈里能入他眼的人没几个。
但他並不蠢。
风声他听过——那个叫风华的公司在各地悄无声息地置办產业,动作不小。
虽然摸不清具体意图,可这架势绝非寻常。
这种时候,那位姓李的年轻导演怎么可能腾出手来掺和別家的事?华宜那边三番五次递过橄欖枝,不也都碰了软钉子么?张伟萍心里门清:那人年纪虽轻,却绝不是会白白给人送好处的角色,算盘精得很。
坐在对面的老谋子听完,眼里的光黯了黯,隨即又释然。
他就是这样的性子,有些温吞,甚至显得怯懦,但骨子里確实是个厚道人。
电视屏幕已经暗了下去,两集连播的剧集结束了。
他起身去端洗脚的水桶,弯腰时瞥见了女儿张沫通红的眼眶。
是刚才看剧时哭的?还是在外面受了委屈?
他动作顿住,心里驀地一紧。”沫沫?”
他声音放得很轻,“眼睛怎么红了?”
“没怎么,”
张沫別过脸,语气生硬,“有东西迷了眼。”
总算不是丟过来一个冷冰冰的白眼了。
老谋子心头微微一松,甚至涌起一丝难以察觉的欣慰。
他点点头,没再追问。
女儿似乎比刚才懂事了些许,他想,大概是那部剧的缘故吧。
那故事里的亲情,的確能钻进人心里去。
“好,那你早些睡。”
他提著桶,慢慢走出了房间。
门轻轻合上。
张沫转过头,望著那扇关拢的门,一股涩意堵在胸口。
她十六岁就考去了大洋彼岸,在哥伦比亚大学读建筑,后来又经李安导演引荐,进了纽约大学电影学院读导演。
异国他乡,终究是孤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