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若隆顿时喜形於色,紧接著便抬高声调:“李导,这部戏实在出色,比海峡对岸那些乡土题材的剧集强出太多。
要是能参评金钟奖,绝对有实力摘下最高荣誉。”
金钟奖是对岸电视剧领域的权威奖项。
受限於题材选择、製作成本以及视野格局,即便是爱情题材的剧集,也有机会在那里竞爭最佳剧集的头衔。
且不提《信號》、《大尚宫》这些作品,单是这部《请回答1988》,若放在对岸播出,其优势都將是压倒性的。
说得更直接些,即便是《冬季恋歌》那样的剧集登陆对岸,也足以成为奖项角逐中的强劲选手。
但海峡两岸终究分属不同环境。
內地的飞天奖、金鹰奖,竞爭態势又是另一番景象。
顏维明同样无法给出確切的保证。
时间转入十一月初,燕京亮马河大厦的风华影视公司內部。
又一次看片会即將开始。
此番前来购剧的,仍是湘南、沪城、姑苏以及折江这四家卫视台。
前三家的近况颇为顺遂。
他们与风华合作的联合製片项目正在稳步推进。
通过这段合作期,几家卫视也逐步培养起自身的编剧团队,开始借鑑风华剧的敘事模式,尝试 ** 创作。
湘南卫视的动作最为迅捷。
他们已经製作完成两部都市情感剧,儘管情节设置偶有夸张之处,平均收视率仍维持在一点五左右。
这个结果让湘南卫视的管理层心情复杂。
过去他们一直將目光投向对岸,试图模仿甚至照搬那边的作品,收效却始终 ** 。
如今转向学习风华剧的製作思路,反而取得了不错的市场反响。
早知如此,当初何必绕远路寻求对岸的合作?直接研究风华剧的创作手法岂不更佳?
这种看法如今在湘南卫视內部几乎成为共识。
现在接待对岸来访的导演或编剧时,他们的態度已悄然降温。
普遍认为对岸的剧集,尤其是某位作家的作品,其风格已与当下审美有所脱节。
姑苏卫视与沪城卫视同样在汲取风华剧的创作经验,各自投资的同类剧集已进入拍摄阶段。
而折江卫视,自上次播出《大尚宫》取得一点五的收视高点后,后续时段再未有亮眼表现。
他们其后其实投入重金购入了几部剧集,可惜市场反馈均未达预期。
负责人顾怀秋此刻愈发觉得,还是风华出品的剧集更为可靠。
这次他备足了预算,希望能爭取到独家播映权。
不过另外三家恐怕不会轻易让步。
四人各怀打算,相继走进放映室。
顏维明带著《请回答1988》回到燕京,送审事宜暂告段落,眼下並无紧急事务。
他便留在公司。
月底他將出席飞天奖的颁奖活动。
这次来的都是合作多次的熟人,他决定亲自陪同观看。
他没有走进放映室,而是转身回到自己的办公间,安 ** 下。
一个半小时过去,门被推开时,周烸、顾怀秋和另外两人眼眶泛红地走了出来。
钟大会的鼻尖也透著红,袖口隱约带著湿痕。
顏维明看见这情景,胸腔里那口气终於缓缓落下。
这部剧此前只给陈晓霞、齐勤等少数人看过完整版——他们都是情感细腻的人,容易被打动。
但眼前这四位主任不同。
尤其是顾怀秋,当过兵的人,骨子里透著硬气。
连他们都掩不住情绪,足以说明故事真的触到了人心深处。
奖项与否仍是未知,可作为一名创作者,他知道自己已经做到了能做的全部。
他静 ** 著,等那四人平復呼吸。
周烸最先开口,嗓音还有些哑:“李导,这次的作品……比《大尚宫》和《信號》更进一层。
是能钻进人骨头里的东西。”
钟大会点了点头:“我会从头追到尾,不止看一遍。
还要收一套碟,往后有空就拿出来重温。”
四十岁的男人並非没有青春。
他们都曾经歷过那段如花般绽开的岁月。
更何况这部剧里缠绕著那么多亲情与友情的丝线。
“李导,”
周烸向前倾了倾身子,“湘南卫视想独家播出。
你心里的价位是多少?”
他研究过这片土地上观眾的喜好。
这里的人尤其爱看时代剧——几十年间天地翻覆,每个人都被浪潮推著往前赶,青春转眼就成了旧照片。
正因为如此,此处成了最擅长怀念的国度。
他相信《请回答1988》一定会燃起大火,所以他要独播。
钟大会和顾怀秋几人一听,几乎同时抬起了眼,嘴角撇了撇。
隨即各自开口,都说自己也要独家,钱不是障碍。
顏维明预料过这部剧会受欢迎,却没料到如此激烈。
看著四位主任彼此爭辩的模样,他微微笑了:“还是照上次的规矩来吧。”
上次《大尚宫》由四家卫视同时播出,虽然分散了收视数字,但对作品本身的传播却是好事。
钟大会他们沉默了片刻。
这样的剧,没见到也就罢了,既然见到了,绝不可能拱手让给別人。
想了想,终究没人再反对。
“我这边期待的数目是两千万。”
上一次《大尚宫》卖出了两千八百万,单集折合四十万,已经破了业內常规。
玻璃窗外的城市在暮色中铺展,车流沿著笔直的道路缓慢移动,像一条凝滯的光河。
河岸边的树木早已落尽叶子,只剩下深褐色的枝干交错著刺向灰白天空。
几个裹著厚棉衣的老人聚在公园长椅边,远远望去只是几个静止的墨点。
顏维明收回视线。
办公室里暖气很足,但指尖仍残留著方才握过冰镇饮料杯的凉意。
桌面上摊开的合同墨跡已干,四个签名並排而立。
一千万元——这是那部四十五集电视剧的实际交易数字,儘管对外公布时会变成另一个更大的数额。
四家电视台分摊下来,每家付出的代价並不算沉重。
他们离开时脚步匆忙,衣角带起细微的风,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钟大会和其他三人交换过眼神,那种无声的交流他看在眼里。
没有反对,只有谨慎的点头。
这就够了。
十二月即將来临。
空气会变得更冷,夜晚会更早降临。
人们结束一年的奔波,更愿意留在室內。
屏幕亮起的光会吸引更多目光,从今年延续到明年一月,直到高校陆续放假,又一批年轻的面孔加入观眾的行列。
他需要这样的时机。
年头那部宫装剧带来的余温尚未散尽,主演的名字依然频繁出现在gg牌和杂誌內页。
而现在这部关於旧日岁月的作品,背景设定在更早的年代。
海外某些市场或许能接受这种怀旧气息,但更远的地方——那些气候炎热、文化迥异的国度——能否產生共鸣还是未知数。
他只能等待。
时间从来不会停驻。
当你察觉时,它早已走出很远。
他转身离开窗前。
* * *
十一月的最后几天,这座城市被严寒紧紧包裹。
三天前那场雪留下的痕跡尚未消融,花坛边缘堆积著脏污的冰粒,人行道背阴处覆著一层灰白的硬壳。
风从楼宇间隙穿过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刮在脸上像细砂纸摩擦皮肤。
** 电视台一號演播厅內却是另一番景象。
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里浮动著香水、髮胶和织物混合的气味。
灯光將每个角落照得明亮如昼,座椅上陆续坐满盛装的男女。
交谈声、笑声、衣裙摩擦的窸窣声交织成一片低沉的嗡鸣。
顏维明的位置仍在第一排。
不断有人走近,俯身说话,握手,短暂寒暄。
他一一回应,嘴角维持著恰当的弧度。
这种场合他早已熟悉。
但隨著仪式推进,那种熟悉的平静逐渐渗入別的东西。
奖盃被一只只手接过,致谢词在麦克风里重复著相似的句式。
掌声规律地响起,又规律地落下。
轮到自己的名字被念出时,他站起身,走上台阶,接过那座冰凉的金属製品。
话筒凑到唇边,他说出该说的话——感谢剧组,感谢合作方,感谢观眾。
语调平稳,表情得体。
回到座位时,身旁已经换了人。
张国利坐在那里,正侧身与另一边的人低声交谈。
再过去那个位置,坐著另一位业內熟知的面孔。
今晚最大的贏家不会是自己,这一点他清楚。
镁光灯追逐的方向,掌声最密集的时刻,都属於別处。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西裤面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舞台上的光束还在移动,照亮一张张或激动或克制的脸。
颁奖仍在继续。
会场里暖气开得有些足,顏维明觉得领口有些发紧。
他看见前排那两张熟悉的面孔时,心里便隱约有了预感——去年那两部古装喜剧,再怎么热闹也进不了评审的眼。
结果揭晓时,《信號》拿到了长篇剧集的二等表彰,他自己名字后面也缀上了“优秀编剧”
四个字。
奖盃握在手里沉甸甸的,证书边角硌著掌心。
他脸上维持著得体的微笑,心里却像被抽走了一块什么。
终究不是最想要的那两个名字。
“我像你这个年纪,还在车间里拧螺丝呢。”
身旁传来压低的声音。
张国利侧过身,眼里映著舞台的碎光。
另一边那位也微微頷首,眼角的细纹堆出认可的弧度。
“运气好罢了。”
顏维明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地滑出去。
其实颁奖前夜他翻来覆去没睡踏实,窗帘缝里透进的路灯光在墙上切出斜斜一道。
但现在镁光灯已经暗下去了,掌声也散了,还能怎样呢?他调整呼吸,让嘴角保持上扬的弧度,和两位前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著话。
庆祝晚宴的香檳塔折射著水晶吊灯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