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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1
    白百合刚才衝过去时绊了一下,不是设计,却比设计更好。
    万倩接住她的瞬间,镜片后的眼睛有剎那的失焦,那是人猝不及防被柔软击中的神情。
    “过。”
    顏维明吐出这个字时,场务才开始动作。
    灯光师调整反光板,道具组上前准备下一镜的摆设。
    夜戏要拍的是另一条线。
    五个孩子里,正焕家最宽裕——彩票带来的横財像一道永久性的屏障,隔开了柴米油盐的琐碎。
    东龙和崔泽居中,一个靠著当主任的父亲,一个守著父亲开的小店,日子谈不上富足,却也从未真正为明天发愁。
    德善家不同。
    三个孩子的开销像永远填不满的窟窿,债务还清那天,母亲在厨房里边笑边抹眼泪,父亲则把空帐本烧了,灰烬飘进醃菜缸里。
    而善宇家是垫底的那个。
    父亲早逝留下的空白,母亲用两份零工和永不褪色的黑眼圈勉强填补。
    原版剧情里,外婆来访是在一个晴朗的白天。
    善宇母亲提前三天开始张罗,从邻居家借来米缸里崭新的米、衣柜里只穿过一次的大衣、甚至一枚镀金的胸针。
    她把借来的体面一件件摆好,像布置一个即將登台的舞台。
    可老太太的眼睛见过太多岁月。
    她注意到米缸边缘残留的陈米碎屑,注意到大衣袖口纽扣的鬆动,注意到女儿说话时不断摩挲围裙边缘的手指。
    她什么都没说破。
    喝茶时,她夸米香,夸大衣顏色衬人,夸胸针別致。
    临走前,她塞给女儿一个手绢包,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幣,边缘都磨毛了。
    “天冷了,给自己添件厚的。”
    老太太这么说,粗糙的手掌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停留的时间比寻常告別长了三秒。
    门关上后,善宇母亲攥著那包钱,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屋子里站了很久。
    窗外的光渐渐斜了,把她的影子拉长,投在空了一半的米缸上。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房间,善宇外婆躺了片刻,起身时,一张叠好的钞票悄然滑入枕下。
    夜深了,小女儿终於睡熟。
    善宇妈散开发髻,皮筋捏在手里。
    指尖探向枕下,触到的却是微凉的纸角。
    她怔住,白天母亲在这张床上小憩的画面忽然撞进脑海。
    月光从窗外漫进来,像一层薄纱,轻轻覆在她颤抖的手背上。
    几百里外,同一个月亮底下,母亲该睡了吧。
    她咬住嘴唇,喉间发紧。
    眼泪滚下来,砸在手背上,没有声音。
    右手死死捂住嘴,肩膀在昏暗里一下下地耸动。
    床上的小女儿翻了个身,她立即屏住呼吸,连哽咽都吞回肚里。
    吴勉演这段时,片场静得能听见呼吸。
    她四十三岁了,面容素净,眼里有岁月磨过的温润痕跡。
    早年拿过奖,后来便淡了。
    顏维明站在 ** 后,看她肩膀细微的颤抖,看她憋红耳根却不敢出声的克制,心里某处被轻轻扯了一下。
    “过。”
    他声音不高。
    场记打板的声音清脆。
    吴勉抹了把脸,迅速从床边站起来,又变回那个安静的、不太起眼的演员。
    亲情线是顏维明改动最多的地方。
    原版里那些外放的、直白的哭泣,被他收进了更暗的角落。
    华夏人的哀慟是往內长的,像树根,盘在看不见的泥土深处。
    后面还有一场戏——德善奶奶去世,父亲在葬礼上笑著招呼客人,直到大哥跨进灵堂,他才突然垮下去,抱著兄长嚎啕。
    那场戏他调了很久。
    哭戏不难,难的是哭之前的“不哭”
    。
    就像此刻吴勉的表演:崩溃都压在皮肤底下,唯有月光看见。
    他走回 ** 前,重放刚才的片段。
    画面里,女人捂嘴的手背青筋微凸,眼泪无声地淌,月光在她半边脸上浮著一层冷色的釉。
    没有一句台词。
    “准备下一场。”
    顏维明说。
    工作人员动起来,搬器材的声响窸窸窣窣。
    他抬头看了眼窗外,夜色正浓。
    忽然想起自己母亲——去年回家,她偷偷往他行李箱夹层塞钱,也是这般,不留一个字。
    他摇摇头,把思绪拽回来。
    下一个镜头是清晨,善宇妈红肿著眼给孩子们做早饭,神態如常,仿佛昨夜那场无声的溃堤从未发生。
    七月蝉鸣聒耳时,《请回答1988》的片场已经运转了六十余天。
    镜头里积攒的故事渐渐厚了起来。
    再有两个多月的光景,这部剧便能画上句號。
    过去这六十天,內地的萤屏上,风头最劲的仍是那家人们熟悉的公司。
    他们与几家一线电视台联手推出的几部戏,成绩单漂亮得晃眼。
    平均收视的数字,稳稳越过了某个许多人仰望的门槛。
    新一批的剧本,早已安静地躺在了合作方的案头。
    接下去要拍的名单里,有冬日与风声的故事,有关於声音秘密的篇章,还有一座古老学府里悄然流传的軼事。
    最后那一部,骨架里能寻到些似曾相识的影子——女子换了装束踏入男子书院,但笔墨不止於儿女情长,更涂满了成长的墨跡与友情的亮色。
    另一边,与南方那座电视城合作的剧集已然落幕。
    它在更南边那些潮湿温热的地区,激起了一阵不小的迴响。
    第二部合作的契约也已墨跡干透,故事关於一只古老的狐与一名现代男子,主演的名字定了下来。
    早些时候播出的那部都市女子图鑑,水花尚可。
    其中那位眼波流转的角色,让更多观眾记住了她的脸。
    於是,那只 ** 眾生的九尾狐,便落在了她的肩上——这是她头一回,在公司的重磅戏里挑起大梁。
    所有这些项目,那位掌舵人往往只看个开头。
    来自导演或演员的简讯与电话,他接起时,言语间多是简短的勉励。
    他的目光无法长久停驻於此。
    只能说,余光偶尔扫过罢了。
    两年多的往来,公司与南洋那些播出机构之间,牵起了牢固的线。
    如今只要有新戏出炉,购片的意向便会很快漂洋过海而来。
    这成了公司帐目上一笔持续不断的活水。
    更遥远的南大陆与中东地带,偶尔也会传来敲定合约的消息。
    总体而言,航道前方风平浪静。
    这家公司的身影,在行业的版图上正变得愈发清晰与厚重。
    而他,將大部分心神都投注在了眼前的拍摄里。
    《请回答1988》带著浓重的时间印记,每一处布景,每一件道具,甚至角色衣角的褶皱,都需要反覆斟酌。
    这一天,要拍的是他私心偏爱的一段。
    故事讲到德善的祖母离开了人世,之后,她的父母、姑母,以及其他亲人们的种种反应。
    至亲逝去,这样的主题並非鲜见。
    只是过往许多剧中的呈现,往往止於灵堂前的泪水和仪式性的送別,少了些幽微的铺垫,少了些悲伤落地之前,在空中那一段沉默的漂浮。
    而这一部分的剧本,恰恰在这些缝隙里,填进了让人心头髮颤的细节。
    电话铃响时,德善的父亲正在厨房里择菜。
    水龙头没关紧,水滴敲打不锈钢水槽的声响规律而固执。
    他听著妻子在客厅里接起电话,应了几声,隨后是长久的沉默。
    他擦乾手走出去,看见妻子握著听筒,指节泛白。
    她转过头,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明白了。
    连夜收拾行李,带著妻子和两个女儿踏上回老家的路。
    车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车轮碾过柏油路的沙沙声持续不断。
    德善靠在她姐姐肩上睡著了,呼吸轻浅。
    他望著窗外飞掠而过的模糊树影,掌心一直微微发潮。
    老宅的门槛比记忆中矮了些。
    两个妹妹已经在了,眼眶都是红的,但见到他,只是点点头,便转身去张罗白布和蜡烛。
    亲戚们陆续赶来,低声交谈,搬动桌椅,空气里瀰漫著线香和旧木头的味道。
    葬礼的流程繁琐得像一套精密却陈旧的机械,每一个齿轮都必须卡准位置。
    他作为长子,需要点头、鞠躬、回礼、安排席位、核对名单。
    悲伤成了一种沉在胃底的东西,被接连不断的具体事务覆盖著,来不及翻涌。
    出殯那日,天色是浑浊的灰白。
    仪式结束,宴席摆开,劝酒声、碗筷碰撞声、孩童的跑动声混在一起,竟有几分热闹。
    有人拍他的肩膀,说著“节哀顺变,老人家是高寿”
    ,他扯动嘴角,举起酒杯。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灼热。
    德善远远看著他,眼神里有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移开目光,夹了一筷子凉菜,嚼了很久。
    回到渝城的家,生活似乎被按下了恢復键。
    上班,下班,买菜,吃饭。
    只是夜里醒来,会盯著天花板愣一会儿神。
    老家的规矩,老人走后,逢“七”
    儿子须得回村祠堂祭拜。
    烧纸钱,焚旧衣,奉上瓜果三牲。
    他一次没落下。
    第一次回去,是个阴天。
    祠堂很旧了,樑柱被香火熏成深褐色,空气里有陈年灰烬和潮湿泥土的气味。
    他蹲在铁盆边,看著火舌舔舐母亲穿过的蓝布衫子,布料蜷缩、变黑、化成轻飘飘的灰烬,隨著热气流盘旋上升。
    有几个半大孩子扒在门边探头探脑,嬉笑著指指点点。
    他垂下眼,用木棍拨了拨盆里的余烬,直到眼底那阵酸涩的热意慢慢退潮。
    后来几次,有时顶著烈日,有时冒著细雨。
    盆里的火总是很旺,烤得人脸皮发烫。
    纸钱翻捲成灰白的蝶,旧鞋在火中扭曲变形,散发出焦糊的气味。
    他动作总是很慢,很仔细,仿佛每一样东西都必须烧得乾乾净净。
    祠堂里偶尔有別人,同村来祭祖的老人,或者管理祠堂的远房叔公。
    他不多话,只是点头招呼,然后专注於手里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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