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组里的演员们也都被他嘱咐过——別隨便接那些採访。
张国利其实还从燕京捎来邀请,想请他去审看几部片子,被他以“忙不过来”
为由推掉了。
接下来的日子確实排得密不透风。
除了得盯著《大尚宫》后期製作的种种琐碎,他还得跑宣传——坡村和星城两处都是重点。
坡村那边挤著两个颁奖礼,星光大奖和亚洲电视大奖只隔两天,都在下月中旬。
星城则是金鹰奖的场子。
郝雷和祖锋都得留在录音棚里配音,抽不开身跟著他奔波。
於是顏维明盘算著带上谭松酝和金辰两个年轻演员去坡村和星城露脸。
赵杨和顏丹辰也会一同飞坡村——那边早已透过气来,两人这回都能捧回奖盃。
赵杨这一年几乎没停过脚,满世界飞著拍gg、站台剪彩,算下来已经连续忙了快十八个月。
收穫当然也惊人,保守估摸,进帐的数字早已突破两亿。
照这势头,至少还能再火上一整年。
他比顏维明记忆里某个半岛明星的黄金期更久,接的代言、商业活动也更多,甚至还跑了好几趟南镁和非洲,配合些文化交流的差事。
一些小国也给他颁过奖,比如菲岛就把去年的最受欢迎男演员称號给了他。
但说到底,那些奖的份量终究不如坡村这个亚洲电视大奖。
所以这趟行程,赵杨一定会到。
郝雷近来沉静了不少。
顏维明见她应下了安排,微微頷首,转身又给祖锋塞了个红包,多交代了几句。
等所有红包都散完——连外头蹲守的记者都没落下——又一阵鞭炮噼里啪啦炸响,宣告《大尚宫》剧组正式散伙。
演员们陆陆续续离开了,一些不重要的场工和群演也收拾东西走人。
最后只剩下顏维明带著助理、几位副导演,以及二十来个场工清点道具、核对帐目。
忙完这些时,天已经擦黑。
刚喘口气,就有记者围了上来。
“李导,您对《大尚宫》有什么期待吗?”
红包已经揣进口袋,记者们自然懂得避开某些话题。
他们转而將话筒凑近,询问起新剧的细节。
“我想通过这部剧展现明朝的生活画卷,尤其是饮食和医术——这些值得被更多人看见。”
“您认为《大尚宫》能像之前那样卖到国外吗?”
“我不敢保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提问的人,“但总得试试。”
“可您以前说过,古装剧很难打开海外市场。”
“这次不一样。”
他语气里透出几分考量,“故事 ** 换了,更轻快,也更直接。
或许外面的观眾能接得住。”
採访在不久后收尾。
他转身登上停在路旁的大巴,透过车窗往回望。
恆店这片仿造的宫苑门前空地並不开阔,比起真正的 ** ,显得侷促而喧闹。
群演和游客穿梭不息,任谁都能一眼认出这是搭出来的景。
车动了,景物向后滑去。
距离拉远之后,那片连绵的殿宇却忽然变了气质——流动的人影、暗红的墙垣、低空掠过的鸟、堆叠的云层,竟在暮色里拼凑出一幅沉静的画。
这片土地底下,同样埋著无数未被说尽的旋律与往事。
他合上眼,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敲得又沉又稳。
一股久违的灼热从胃底升起来。
就要开始了。
那部曾经踏遍九十多个国度的戏,就要来了。
***
沪城的冬夜与金陵一样冻人,偶尔还会飘雪。
今夜无月,只有几粒星子钉在漆黑的天幕上,亮得仿佛掛在对面楼的檐角,一抬手就能摘下来。
剪辑室的门被推开,顏维明握著保温杯走到大厅。
他接了热水,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
玻璃窗外,夜空低垂。
星光那么近,叫人无端生出错觉,好像真能越过街道,登上对面屋顶去够一够。
《大尚宫》在恆店关机后,宴席一散他便带著团队直奔沪城。
上影厂的剪辑机早已转动起来。
这部戏足有七十集,他又不肯放鬆分毫,进度便像上一回做《信號》时那样,比《情定大饭店》慢上不少。
粗粗一算,至少还得磨上半个月。
如今十天过去了。
方才结束当日最后一段审看,倦意终於泛上来。
他靠在椅背上,任由目光悬在窗外那片虚空中,静静蓄著力。
沪城的午后光线斜穿过窗欞,在地板上切出明暗交错的格子。
剪辑室外的走廊寂静,只有机器低鸣的余韵在空气里震颤。
陈恏的瑜伽课应该还没结束——这个念头闪过时,顏维明揉了揉发僵的后颈。
连续数日困在这间布满屏幕的屋子里,连呼吸都浸透了电子元件温热的焦味。
脚步声从转角渗过来,迟缓而拖沓。
一个高瘦的影子先於本人抵达墙边,帽檐压得很低,扶著腰挪动的姿態像背负看不见的重物。
那人抬头时,眼眶下两片青灰的阴影格外触目,是朱翌。
《粉红女郎》收镜比他的戏早了十五天,但这位导演似乎把自己锁进了更深的疲惫里。
“没瞧见您在这儿。”
朱翌的嗓音带著砂纸摩擦的粗糙感,他匆忙欠身,手指仍抵著侧腹。
顏维明摆摆手:“我又不是球场上那个两米多的巨人,杵哪儿都扎眼。”
短促的笑声从对方喉咙里挤出来。
朱翌缓慢挪到长椅另一端坐下,脊椎弯成一张拉乏的弓。”剪辑间待久了,骨头缝都渗进显示器的那种嗡鸣。”
他摘下帽子,额发被汗黏成几缕,“有时候真想全扔给剪辑师,闭眼不管了。”
“熬过去就是成品。”
顏维明望向走廊尽头晃动的光斑。
他需要一顿扎实的晚餐:滚烫的羊肉锅子,贝壳在蒸汽里噼啪绽开的鲜气,这些具体而温热的意象才能重新填满被数字抽乾的躯体。
不能让那双练舞练得格外清亮的眼睛看出半分倦態。
朱翌的拇指慢慢竖起来:“听说您……五天就能收尾?”
“不出意外的话。”
“七十集的体量啊。”
对方的声音低下去,像在咀嚼某个难以消化的数字。
静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秒,只有远处电梯运行的钢索摩擦声隱约可辨。
朱翌忽然转过脸,眼里的血丝在昏暗光线下格外清晰:“那部宫庭剧,真能卖到海对面去?”
风从消防通道半开的门缝钻进来,携著楼下街巷煎炸食物的油气。
顏维明没有立即回答。
他听见剪辑室里传来某段配乐的循环播放,弦乐像水一样漫过门槛。
“事在人为。”
最后他只说了这么一句。
朱翌重新戴上了帽子。
他起身时关节发出细微的咯响,背影沿著长廊渐渐融进阴影交界处,仿佛被墙壁吞噬了一般。
顏维明数到第七次呼吸,也站了起来。
羊肉的膻香似乎已经提前缠绕在舌根,混合著海盐与薑片的辛辣幻觉。
他需要热量,需要滚烫的实物坠入胃袋,需要夜晚来临前重新组装起足以应对温存与审视的精力。
电梯下降的失重感中,他想起陈恏旋转时扬起的发梢,像某种柔软的旗帜。
这个联想让他无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窗外的夜色將城市浸成一片流动的光海。
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寒意顺著皮肤纹理向上爬升。
三个小时前那场对话的余音还在耳畔盘旋——关於故事能否漂洋过海的疑问,关於那些遥远国度里陌生眼睛的猜想。
他记得自己如何回答。
將敘事脉络收束於一个女子的命运轨跡,让镜头长久停驻在宫墙之內。
纷繁的歷史被摺叠成背景幕布,人物精简至能用十指数清。
这是他为陌生观眾铺设的暗桥:只要拥有寻常的感知力,纵使对那片时空一无所知,仍能循著人性共通的纹路走进故事深处。
当然,这些话只说出一半。
藏起的另一半在血管里低鸣——那场耗费一千八百万的豪赌,每一分钱都熔铸成画面。
演员的酬劳不过是零头,真正吞金的是织锦上每道经纬、器皿边缘的鎏金纹、膳房里真实蒸腾的热气与香气。
食材必须新鲜,刀工必须精准,连光影倾泻的角度都要反覆校准。
身后传来细微的翻身声响。
床榻上的身影在昏暗中勾勒出柔和的曲线,正沉溺在某场迟来的余韵里。
他拉紧睡袍腰带,任目光继续在楼宇森林间游走。
早些时候的饭桌上,他特意点了腰花与牡蠣。
食物化作能量在体內奔流,最终在方才的缠绵里找到出口。
此刻的满足感像温热的潮水漫过四肢——不仅是身体层面的征服,更是某种隱秘的印证。
那个记者的问题其实拋出了双重谜题。
古装剧真能穿越文化的高墙吗?更深处的问题是:他这次精心构筑的宫殿,是否终究只是孤芳自赏的精致牢笼?
半岛、安南、岛国,这些浸染过汉文典籍的土地或许能接住信號的余波。
可更远的远方呢?那些终年炎热的海岛国度,那些沙漠环绕的石油之城,他们的观眾会在茶余饭后点开这部关於东方宫廷的漫长敘事吗?
业內已有窃窃私语。
有人说他即將踏入自己挖掘的陷阱,有人则坚信他掌心的魔法永不失效。
而他在访谈中只给出谦逊的微笑,將答案推给尚未降临的未来。
可玻璃倒影里那张脸分明写著別的情绪。
期待像暗火在眼底燃烧。
他想起拍摄最后那些日子——为一场晨戏等第一缕天光,为衣袖垂坠的弧度调整二十七次,为一句台词的重音让全员重来。
那些偏执的瞬间此刻都沉淀为无声的砝码,压在胜负天平的他这一端。
夜风撞击窗框发出低频震动。
远处霓虹灯牌变换色彩,將房间染上瞬息更迭的蓝与红。
他忽然想起记者最后的感嘆——关於都市剧画面质感的落差。
这让他嘴角浮起极淡的弧度。
所有精心布置的细节,所有克制的敘事策略,所有燃烧的预算与偏执,最终都將凝结成屏幕上的光影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