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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年此时,他的座位还在后方。
    如今位置的变化,无声地诉说著某些规则的改变。
    左侧的杨亚州正低声与陈胜力交谈。
    去年那部家庭剧虽然收视 ** ,却在业內贏得不少讚誉。
    右侧的唐国墙则微微侧身,与后排的人点头致意。
    他主演的歷史题材作品,早已是各类奖项预测名单上的常客。
    置身於这些话题人物之间,自然吸引著诸多视线。
    直播镜头不时掠过他的侧脸,入场经过的艺人也会朝这个方向投来一瞥。
    那些目光里藏著各种情绪——疑惑、审视、或是不加掩饰的讶异。
    这种场合的座位从来不是隨意安排的。
    每个位置都暗含著某种讯息。
    他当然清楚这些。
    落座时,他甚至捕捉到了身旁那位老戏骨眼中一闪而过的诧异。
    但既然坐在这里,他便没有移开视线的打算。
    舞台上的灯光渐次亮起。
    他坐下了,周围的目光像细针一样扎过来。
    那些视线里有惊讶,有揣测,还有不易察觉的打量。
    他迎向那些目光,背脊挺得笔直,仿佛这只是某个寻常午后的一次閒坐。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像风吹过枯叶的窸窣——他们在猜,这个人是不是提前知道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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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亚州就坐在斜对面。
    那张方正的脸上掛著笑,头髮浓密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他们之前在沪城见过,隔著几张圆桌举过杯。
    现在他挪近了些,肩膀微微倾斜过来。
    “你们公司今年最后两个月,有戏要上吗?”
    从春天到深秋,那家公司已经推了七部戏。
    每一部的名字都像滚水一样烫过电视屏幕。
    现在同行们听见那家公司的名字,都会下意识地避开档期。
    杨亚州手头空著,这话问得像是隨口一提。
    他摇了摇头,“今年没有了,得等明年。”
    几家合拍的戏里,湘南那边那部讲咖啡店的已经拍完了,剧组散了,等著下一部的通知。
    另外两部,一部关於遗產,一部关於偽装,也快收尾了。
    而他自己手里那部宫装长剧,再过些日子也要封镜了。
    七十集的长度,后期要熬很久。
    杨亚州“嗯”
    了一声,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你自己盯的这部,时间拖得真够长的。”
    从开机到杀青,七个多月。
    在行业里,这算得上奢侈。
    他当然看重——那是要送去评奖,还要换外匯的东西。
    幸好眼下看,拍出来的东西没让他失望。
    “是花了心思,”
    他说,“但愿观眾能买帐。”
    现在最让他夜里睡不著的是国內能卖出什么价。
    製作费堆得太高,像座小山压在帐本上。
    眼下电视剧一集的价格虽然慢慢往上爬,但就算是古装大戏,顶天也就十三万左右。
    要是按这个数卖,他连本都收不回。
    他不甘心。
    记忆里有个数字在晃——三千五百万。
    那是另一个时间线上,某个电视台为零五年一部半岛剧付出的价钱。
    而他的戏,明年一月就能全部做完,比那个时间点早了整整两年。
    两年时光当然会折价,但总不能一千万就贱卖吧?那等於平白丟了二千五百万。
    既然对別人能慷慨,没理由对自己人吝嗇。
    他心里划了条线:首轮播放权,低於二千五百万免谈。
    台上的灯光忽然亮了起来,音乐声像潮水般涌进耳朵。
    主持人握著话筒站定,一年一度的仪式开始了。
    过去这一年,好戏其实不少。
    只是大多数叫好的,都没能叫座。
    周滔的声音在会场里盪开时,空气似乎凝滯了一瞬。
    新的奖项名称被念出,许多道目光便不约而同地转向了同一个方位。
    那些视线里先前或许还掺杂著別的意味,此刻却都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沉甸甸的、近乎一致的审视与掂量。
    顏维明正松著西装的袖口,金属袖扣触感微凉。
    他听见自己的名字和那部剧的名字被连在一起念出来,周遭的寂静旋即被掌声打破。
    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將袖扣重新扣好,布料摩擦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前排有人回过头,侧影被舞台的余光勾出一道模糊的金边,眼神里映著台上明亮的灯光。
    程龙从侧幕走出,手里拿著那座造型不同的奖盃,脸上是惯常的、富有感染力的笑容。
    他大步走向话筒,说了几句关於传播与桥樑的话,声音洪亮,带著独特的节奏感。
    顏维明这时才从座位上站起来,膝盖有些发僵。
    他穿过一排排座椅间的空隙,能感觉到布料擦过椅背的阻力,以及那些落在他背上、含义不一的目光的温度。
    奖盃递过来时很沉,金属的冷硬透过掌心传来。
    程龙用力握了握他的手,低声快速说了句什么,被更响亮的掌声淹没了。
    顏维明转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无数张被光影切割得明暗不一的脸。
    镜头的光斑刺得他眯了下眼。
    他简短地道了谢,提到哈城的冬天,提到那些因为一部剧而跨越山海前来的人们。
    话语平实,没有太多修饰。
    他说话时,能嗅到空气中淡淡的粉尘味,混著人群聚集特有的暖浊气息。
    回到座位的过程显得漫长。
    奖盃搁在膝头,沉甸甸地压著布料。
    旁边的杨亚州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带著笑意说了句恭喜,这回不再是玩笑的语气。
    顏维明只是点了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奖盃底座边缘锐利的稜角。
    台上,流程还在继续。
    重要的奖项逐一揭晓,空气里的张力重新绷紧。
    有人不自觉地挺直了背,有人反覆整理著本就平整的衣襟。
    那些尚未被念到名字的,脸上渐渐浮出焦灼的痕跡,眼神紧盯著主持人开合的嘴唇,仿佛想从唇形里提前读出答案。
    偶尔有获奖者欣喜地站起,带起一阵小小的骚动和更加复杂的张望。
    顏维明却鬆弛下来。
    掌心的凉意已经褪去,奖盃被他隨手放在了脚边的空位上。
    他靠向椅背,目光掠过台上璀璨的灯光,投向后方昏暗的穹顶。
    他想起了更早一些的夜晚,在另一个颁奖场合,同样的喧囂,不同的结果。
    那时空气里瀰漫的是另一种微妙的尷尬,像一层薄薄的冰。
    有人为他抱不平,但更多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
    规则自有其运行的轨道,个人的情绪不过是轨道旁微不足道的尘埃。
    他並不感到意外。
    有些故事,註定在某些舞台上只能扮演配角。
    就像此刻,那些角逐最终桂冠的剧集,承载著更宏大或更沉重的命题,聚光灯理所当然地为它们停留更久。
    而他的故事,关於雪原、关於凝视、关於跨越语言的悸动,能在这样一个新辟出的、名为“输出”
    的角落里被承认,已算是一种恰当的安置。
    周滔的声音再次拔高,念出了今晚最重头的几个名字。
    掌声如潮水般涌起,几乎要掀翻屋顶。
    获奖者激动地上台,语无伦次,眼眶泛红。
    顏维明跟著鼓掌,节奏均匀,脸上带著得体的微笑。
    他的思绪却有些飘远,飘到了半岛那些因为这部剧而起的奖项,飘到了更遥远的、因为荧幕上的风景而踏足北国雪城的异国面孔。
    那是一种截然不同的迴响,热烈而直接。
    典礼终於在冗长的致谢与音乐中走向尾声。
    人群开始蠕动,像退潮般缓缓向出口流淌。
    交谈声、笑声、椅腿摩擦地面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顏维明拿起脚边的奖盃,金属表面已经沾上了他指尖的温度。
    他隨著人潮移动,不时对投来的注目礼点头致意。
    穿过灯火通明的大厅,推开沉重的玻璃门,冬夜清冽的空气猛地灌入肺腑,让他精神一振。
    停车场里光线昏暗,只有零星几盏灯散发著昏黄的光晕。
    他的车停在远处,走过去要一段路。
    鞋底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中显得格外清晰。
    忽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有些面熟的製片人赶了上来,寒暄了几句,话语里带著试探,也带著新的估量。
    顏维明简短应和著,白气在冷空气中呵出又迅速消散。
    坐进车里,引擎低鸣著启动,暖气慢慢驱散玻璃上的薄霜。
    他將那座崭新的奖盃隨手放在副驾驶座上,它隨著车辆的轻微晃动,在昏暗的光线里折射出一点幽微的金属光泽。
    车子驶离停车场,匯入都市夜晚不息的车流。
    霓虹灯光透过车窗,在他脸上投下流动的、斑斕的影。
    他打开收音机,一段舒缓的钢琴曲流淌出来,盖过了窗外的喧囂。
    他想,明天或许该给团队打个电话。
    这个奖,属於每一个在冰天雪地里熬过夜、对著镜头反覆打磨过眼神的人。
    然后,就该考虑下一个故事了。
    总得继续往前走。
    车窗外的城市夜景飞速向后掠去,璀璨而冰冷,像一片倒悬的星河。
    他轻轻转动方向盘,车子拐进了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將身后的辉煌与喧闹,连同这个夜晚所赋予的、那份沉甸甸的认可,一起留在了渐远的灯火之中。
    顏维明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安排——广播电影电视部门专门为他增设了一个奖项。
    更出乎意料的是,程龙也从海外赶了回来。
    此时的程龙尚未代言某款洗髮產品,但头髮依旧浓密乌黑,整个人显得神采奕奕。
    他鼻樑上架著一副黑色细框眼镜。
    胸腔里那股隱约的雀跃被顏维明按了下去。
    他稳步走向台前。
    程龙接过话筒,声音透过音响传遍会场:“在海外的时候,我遇见过一些来自东南亚的年轻人。
    他们提起现在流行的华语剧集,说非常爱看。”
    “我当时就好奇,难道国內又出了新的动作明星要来和我抢饭碗?一个李联杰已经够我头疼了。”
    “后来他们找来影碟放给我看,我才明白——”
    “这次吸引他们的不是功夫,不是那些古老的传统,而是我们现在生活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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