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体
关灯
   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目录
    74
    你要不要?”
    房间里忽然静了。
    窗外的车流声隱约透进来,嗡嗡的,像是远处有什么东西在持续低鸣。
    顏维明记得那张脸。
    古装戏里的扮相,確实让人忘不掉。
    但也就这样了。
    后来那些长得看不见尽头的乡土剧,一集接一集,把灵气磨成了麻木。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
    “合约还剩几年?”
    他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分成怎么算?你开价多少?”
    柴智平的目光掠过满桌精致的菜餚。
    清蒸鱼的蒸汽已经散了,油亮的光泽凝固在鱼皮上。
    她心里有些恼,准备了这么多,对方却连半点鬆动都没有。
    “四年。”
    她儘量让声音保持平稳,“公司拿七成。
    转让费……两百万。”
    顏维明向后靠进椅背,皮革发出细微的挤压声。”弯弯现在没多少戏拍。
    你在內地也没什么门路。”
    他顿了顿,像是计算著什么,“四年时间,你能帮她赚回一百万吗?我看悬。”
    “李导,”
    柴智平的声音又软了下去,带著那种特有的、黏糊糊的腔调,“她那么漂亮,一百万怎么可能赚不到?你別说笑了。”
    他拍了拍手,动作乾脆。”行。
    那就一百万。”
    “你——”
    柴智平噎住了,隨即又换上那副娇嗔的语气,“李导,你不能这样欺负我呀。
    两百万真的很公道了。”
    公道?顏维明几乎想笑。
    那些乡土剧的製作费寒酸得可怜,分到演员手里,怕是连顿像样的饭钱都不够。
    他摆了摆手,没让她再说下去。
    “柴总,”
    他的声音很淡,却带著某种不容置疑的分量,“你应该清楚。
    只要我放句话出去,多的是人愿意自己付解约金,挤破头也想进风华的门。”
    窗外的鸣笛声突然尖锐地响了一下,又迅速远去。
    包厢里的冷气开得很足,皮肤能感觉到那种过於刻意的凉。
    四周的墙壁很厚,將外头所有的嘈杂都挡在了另一个世界。
    桌上那盅汤还微微冒著热气,一丝丝白雾升起来,没到半空就散得无影无踪。
    终究是留不住的东西。
    他在心里笑了笑,脸上却摆出斟酌的神色。”柴总,眼下这光景太敏感,万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对你我都是麻烦。”
    对面坐著的女人听了,脸上掠过一丝失望,但还是点了点头。
    她显然不信这套说辞,可再追问下去就不识趣了。
    气氛已经有些僵了。
    “那……希望以后有机会。”
    她说。
    他隨意摆了摆手,显得意兴阑珊。”以后再说吧。
    今天也差不多了,买剧的合同,还有那个女演员转过来的事,明天再办。
    或者你去北京,找我公司的人处理。”
    他说这话时容光焕发,任谁都看得出他精力充沛。
    但话已至此,对方也只能接受。
    女人几不可闻地嘆了口气,隨即朝坐在他身旁的那个身影递了个眼色。
    她还有最后一招。
    虽然那女孩的合约即將转到对方手里,可终究是这里的人,总要回来的。
    她確信女孩不敢违逆自己的意思。
    不久之后,国贸大厦的某间套房里,他牵著她的手走了进去。
    女孩一直垂著头,耳根都是红的。”李导演,我其实……”
    “不用解释。”
    他打断了她,隨即一把將人抱了起来,嘴角带著点戏謔的弧度,“听说你经验不少?”
    这话当然是隨口说的。
    他清楚她的过往,之后也谈过几段恋爱,从来没人说过她在这方面有什么特別。
    他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隔壁房间的旅客整夜没能合眼。
    起初是咒骂,接著转为惊诧,最后只剩满脸疲惫的青色。
    隔音墙壁挡不住持续到天明的动静,他只能睁著眼看窗帘缝隙里漏进晨光。
    顏维明离开时扶著走廊的墙。
    助理在电梯口接住他发软的手臂,一路搀进车里。
    片场上午的拍摄计划不得不推迟两小时——导演的腿抖得站不稳,说话时嗓子全哑了。
    同一时刻,江祖萍仍陷在酒店床铺里。
    意识飘在虚空中,身体像散了架的旧木偶。
    门铃响了很久才钻进耳朵,她拖著酸软的腿挪到门边,指尖碰到把手时还在颤。
    柴智平皱著眉走进来。
    空气里有种挥不去的腥味,像是海產市场收摊后残留的气息。
    她扫视凌乱的床单,鼻腔轻轻抽动:“他没打包饭菜回来吧?”
    “什么?”
    “这味道。”
    柴智平在沙发边坐下,“算了。
    你问出原因了吗?他到底为什么不肯合作?”
    她本就不指望一夜能改变什么。
    那些推託的场面话不必再提,她要挖出真正的癥结——为什么偏偏避开弯弯?湘南台用了多少弯弯的导演编剧,唐人那边多少演员抢著凑上去,就连赵燕子都接连跟苏有朋吴奇陇搭戏。
    坡村都能入选,弯弯却连门槛都摸不到?
    江祖萍望向窗外。
    晨光正泼在玻璃上,金红交错。
    她想起几个小时前,顏维明背对著这片霞光说的话。
    “他说……”
    声音乾涩得发疼,“早年有个弯弯剧组卷了他的钱跑路。
    从那之后,他就不太信弯弯人了。”
    柴智平愣住,隨即骂出声。
    “哪个混帐班子干这种缺德事!”
    她踢了下茶几腿,“丟人现眼!害我丟了个好搭档!”
    骂完又觉得无力。
    弯弯圈子里这类事不算新鲜,她摆摆手起身:“走了。
    你自己看著办。”
    房门关上后,房间重新沉入寂静。
    江祖萍慢慢挪回床上,骨头缝里还残留著酥麻。
    她盯著天花板想:要是签进风华,往后天天这样……不演戏也行。
    夜深时,顏维明坐在另一间套房的书桌前。
    茶杯搁在右手边,已经凉了。
    稿纸上写满字跡,又划掉重写。
    他把《请回答1988》的背景搬到內地,可对那个年代的细节总把握不准——街边招牌用什么字体?少年们穿什么款式的球鞋?广播里常放哪些歌?
    笔尖悬在纸面上,久久落不下去。
    他起身推开窗,夜风涌进来冲淡屋里的茶味。
    远处霓虹灯明明灭灭,像另一个时空的星火。
    指尖在摊开的资料上停顿片刻,顏维明揉了揉眉心。
    这个时代的信息像散落的拼图,即便藉助电脑也难凑出全貌。
    他偶尔会拨通剧组里一位年长副导演的电话,询问那些看似平常的细节。
    肩头传来適中的力道,手法嫻熟,不输给以此为生的人。
    江祖萍站在他椅后,身上只一件睡衣。
    今天他们没迈出房门半步,连餐食都是送到门口的。
    笔尖在纸上沙沙移动约莫一个钟头后,他感到肩上的按压轻了下去。
    他放下笔,伸手將她带到身前。
    “风华眼下有几部合拍剧,”
    他的声音平稳,“你可以从女二號起步。
    把心思用在琢磨角色上,积累些观眾眼缘。
    只要肯下功夫,將来担纲主角不是不可能。”
    她依在他怀里,乖顺地应了一声,嗓音里带著南方特有的软糯:“好,都听你的。”
    这语调听著確实舒服。
    他脑中掠过一丝飘忽的念头:不知日后有无机缘结识那位以嗓音著称的女士,想来会是另一番趣味。
    “明天你去燕京,”
    他接著说,“公司会安排住处。
    平时看看书,或者在城里走走都好。
    关键是让心沉下来,有所进益。
    最多两个月,新戏的机会就会来。”
    下一轮的剧目早已定下:《咖啡王子一號店》定了孙丽,《灿烂的遗產》选了董旋,《原来是美男》则由胡戈出演。
    胡戈那部戏的女主角,按早先的约定,给了深城一家文化公司的艺人。
    这事还需与姑苏卫视沟通,以双方的交情,问题应当不大。
    至於江祖萍,只能从次要角色开始。
    演得出彩,观眾认可,自然能向上走;若不然,便只能停留在配角的行列了。
    江祖萍原以为他会让她一直留在恆店,夜夜相伴,未料却是让她北上。
    她面上神色未动,心底却怔了怔,旋即涌起一丝对这个男人冷静决断的嘆服。
    “嗯,”
    她轻声应道,“我明白,会照你说的做。”
    “明天像是藏在铁盒里的糖,什么滋味,全靠想像。”
    “失望好比总也接不通的號码,多试几回,或许就有迴响。”
    ……
    苏城一家新开张的购物中心外,空地上黑压压挤满了人,约莫上千,男女老幼皆有。
    挤在最前头的一群年轻女孩情绪尤为高涨。
    “董旋!我们喜欢你!”
    台上握著话筒的正是董旋。
    她的歌声算不得专业,比寻常人在卡拉ok里的水准略强些,至少脱离了毫无修饰的直白喊唱。
    此刻她唱的並非自己的歌,而是一个流行组合的《一千零一个愿望》。
    但这並无妨碍。
    台下的观眾不在意,前排那些追星的少女们更不在意。
    能亲眼见到董旋,对她们而言,便已足够。
    台下的人群不断爆发出欢呼。
    她扬起嘴角,指尖轻轻划过空气,仿佛在触碰那些炽热的目光。
    歌声算不上多么出眾,但至少平稳地流淌到了最后一个音符。
    这已经是短时间內的第四次商业演出。
    自从那部剧集走红,邀约便接踵而至。
    最初站上那样的舞台时,掌心会沁出薄汗。
    她总担心自己的声音不够好,无法留住台下那些陌生的耳朵。
    甚至考虑过是否该跳一段舞——那是她更熟悉的方式。
    可观眾似乎並不计较这些。
    他们聚集於此,或许只为片刻的热闹。
    至於那些真正追隨她的年轻女孩们,更是毫不在意。
    “姐姐站在台上就已经很辛苦了呀。”
    这样的念头浮现过几次后,紧绷的弦便渐渐鬆了。
    她开始把麦克风当作朋友间的私语,任由声音鬆弛地铺展开去。
    不算完美,但总算完整地呈现了。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