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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4
    顏维明回过神,轻轻摇头。”不是你的问题。”
    他扯了扯嘴角,“最近事事太顺,让我以为自己什么都能料中。”
    他总提醒自己保持清醒,可当一切进展都如预期般顺利时,不自觉就会產生掌控一切的错觉。
    他以为能猜透她的偏好,结果却並非如此。
    “另外两部剧情更有趣,也更容易让女主角出彩。”
    他再次確认,“你確定要选《灿烂的遗產》吗?”
    董旋认真想了想,然后点头。”嗯,就这部吧。”
    她声音很轻,却清晰,“我觉得那个角色更有挑战性。”
    从前在顏维明的印象里,她似乎只適合充当装饰性的存在。
    此刻他才意识到,这个判断或许並不准確。
    雨在恆店落得没个准信。
    前一刻还是哗啦啦的泼天阵势,转眼日头就毒辣辣地晒出来,水汽蒸得人浑身发黏,像裹了层不透气的膜。
    郝雷扯了扯贴在颈后的衣领,心里那股憋闷劲儿,比这天气更叫人难受。
    租来的那身行头算是白费了,精心打理的头髮也叫那场突如其来的雨浇得没了形状。
    她远远望著片场 ** 那个身影——顏维明正跟演员讲著戏,侧脸上瞧不出半点波澜。
    她终究没忍住,踩著还有些湿滑的地面走了过去。
    等一场戏的间隙,她凑近了,压著嗓子:“导演,沪城那晚会……你提前就知道会是那样,对不对?”
    顏维明转过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隨即挪开,望向又阴沉下来的天边。”剧组事多,走不开。”
    他的声音 ** 稳稳,听不出什么异样,“这种话,別在外头说。”
    郝雷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没再追问。
    她想起从沪城回来的路上,释晓龙那副匆匆忙忙、恨不得立刻消失的模样,还有晚会结束后那冷清得诡异的庆贺场面。
    有些东西不需要点破,空气里的味道已经足够分明。
    她捏了捏自己的指尖,触感有些凉。
    “最近少跟记者搭话,”
    顏维明的声音又飘过来,比刚才低了些,“说错了,麻烦找上门,我也拦不住。”
    “明白了。”
    郝雷应道。
    她看著他又走回 ** 后头,那副气定神閒的样子,仿佛外头那些风风雨雨都沾不到他衣角。
    她转身往休息处走,潮湿的泥地留下几个浅浅的脚印。
    算了,就跟著剧组吧,外头的是非,不听也不问。
    ***
    窗外的雨声渐渐密了,敲在玻璃上,噼啪作响。
    董旋的手指按在顏维明肩头,力道不轻不重,带著体温。
    她听著他分析沪城那边的情势,声音不高,条理却清晰,那些复杂的关係网被他三言两语勾勒出轮廓。
    她原本悬著的心,慢慢落回了实处。
    “所以,別想太多,”
    他最后说道,语气鬆缓下来,“戏好好演,不该说的,一句也別多。”
    “嗯。”
    她应著,手下意识地用了些力。
    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倾,几乎能感受到他衬衫布料下传来的温度。
    她吸了口气,声音里带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颤:“不早了……你困么?”
    顏维明偏过头,目光掠过她近在咫尺的脸,隨即拍了拍她搁在自己肩上的手。”你先去睡。”
    他等她离开,才拿起手机,翻出那个號码拨了过去。
    铃声响了几遍才被接起,他开门见山:“郝雷,白玉兰那边,无论谁问,都只说场面话。”
    电话那头传来带著笑音的保证,反覆了几次。
    他听著,嗯了一声,掛断。
    雨似乎又大了些。
    他走到窗边,看著外面被水汽模糊的灯火。
    有些事,看破了没必要说破;有些人,叮嘱过了也只能点到为止。
    他想起自己白天那一瞬间的念头——审视他人时,难免带上主观的掂量。
    他摇了摇头,將那点思绪甩开。
    恆店的雨,还在有一阵没一阵地下著。
    七日后,白玉兰带来的那阵涟漪终於平息。
    国內所有媒体的视线,都转向了那场席捲全球的足球盛会。
    这是国家队首次登上那个最高舞台,举国上下为之沸腾。
    传闻许多机构甚至考虑暂停工作与课程,以便人们能沉浸於这场绿茵狂欢。
    不少公眾人物也纷纷发声,自称多年忠实观眾。
    顏维明也曾是个看球的人。
    学生时代迷恋过一支红黑条纹的队伍,后来年岁渐长,那份热情便淡了。
    但有一支队伍的身影,始终横亘在他看球的岁月里——正是那支身著红色战袍的国家队。
    从零二年起,直至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凡是关乎出线资格的关键战役,他从未错过任何一场。
    关於他们在世界盃上的最终数字,即便灌下两瓶烈酒,在晕眩中他也能一字不差地报出。
    六月来临,首场较量前夕,他取出两千元现金递给助手。”押单场比分。
    两种结果:我们进两个,对方零蛋;或者我们零蛋,对方进两个。
    各押一千。”
    当时,几乎无人看好那支初登舞台的队伍。
    若红色军团能以两球优势取胜,回报率相当可观;而若是相反的结果, ** 则低上不少。
    这一千元若是押中,能换回大约三四倍的收益。
    这笔钱,足够让整个剧组在闷热里享用一天的冰镇饮料和西瓜了。
    恆店的暑气正灼人,片场里无论台前幕后都透著疲惫。
    他想用这个法子,稍稍搅动凝滯的空气,让大伙儿绷紧的神经松一松。
    听见他的话,蹲在阴影里的工人们立刻嚷开了。
    “头儿,你这可外行了!咱们的队伍有实力,我看能二比一拿下!”
    “就押咱们贏两个!对面才多大点儿地方,人口还不及沪城一个区,別白送钱啦。”
    “我看了三十年球,信我的,保准让你本金翻个几番!”
    缺乏最高舞台的经验,外界自然投来轻视的目光。
    但国內的拥躉与报章却瀰漫著乐观。
    许多预测勾勒出这样的前景:小负於桑巴军团,险胜星月之师,再大胜那个中美洲对手,最终以两胜一负的战绩,与足球王国並肩闯入下一轮。
    听著这些热烈却遥远的声音,他心底清楚那不过是美好的幻影,但嘴角还是不自觉弯了弯。
    至少此刻,那支队伍承载著无数毫无保留的期待。
    角落里有道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见他用这般手段驱散了沉闷,便悄悄將这一幕记在了心里。
    三日转瞬即逝。
    首战落幕的比分,是零比二。
    他押注的那张票据换回了三千多元。
    很快,一整台冰箱塞满了冒著寒气的饮料,还有几十个表皮沁著水珠的绿皮西瓜被搬到了片场 ** 。”管够。”
    他说。
    欢呼声炸开,疲惫被一扫而空。
    酷暑炙烤下的恆店,其他剧组或许萎靡不振,但这个拍摄《大尚宫》的角落却截然不同。
    人们啃著清甜的瓜瓤,谈笑声混杂著勺子刮过瓜皮的脆响,在热浪中漾开一片短暂的清凉。
    热浪裹挟著湿气从敞开的门外涌进来,风扇叶片徒劳地转动,搅起的风都是温吞的。
    ** 屏幕的光映在顏维明脸上,他靠坐在摺叠椅里,视线落在画面中来回走动的演员身上。
    三天前,就在这片棚子外头,他让身边那个年轻助理跑了一趟。
    两张薄薄的纸幣递过去,声音不高不低:“按零比四押,对面是桑巴军团。”
    助理捏著钱咧开嘴,转身就钻进了午后的日头里。
    周围几个正搬器材的汉子互相递了递眼色,有人摇头,有人乾脆笑出了声。
    “头儿,”
    一个晒得黝黑的场工蹭过来,手里还拎著半瓶水,“都说咱们第一场输哥斯大黎加是交了学费,第二场怎么也该学乖了。
    扎紧篱笆守一守,运气好能捞个平局,再差也不至於让人灌四个吧?”
    这想法不稀奇,当时街巷里、报纸上,到处都飘著类似的议论。
    顏维明只是抬了抬嘴角,没接话。
    ** 表他扫过一眼,那个比分后面的数字跳得挺高。
    要是真撞上了,换来的钱够让整个组的人连著几天啃上冰镇西瓜、喝足凉汽水。
    结果毫无意外。
    终场哨响,比分牌定格在零和四。
    第二天,成箱的西瓜和冷饮就堆在了棚子角落。
    他朝忙活了一上午的人们扬扬下巴:“別省著,管够。”
    欢呼声几乎要掀翻临时搭的顶棚,再看向他的眼神里就多了点別的东西——好奇,或许还有压不住的跃跃欲试。
    “导演,深藏不露啊!”
    “下一场呢?给指条明路唄?”
    甚至有人半真半假地凑近,“我把房子押上,跟您一把行不行?”
    顏维明皱起眉,挥手像赶苍蝇。”醒醒,”
    他的声音里带著不容错辨的嗤笑,“这玩意儿能当饭吃?我要真有那本事,还坐在这儿拍什么戏?早躺家里数票子了。”
    他说的是实话。
    这点小插曲,无非是给闷热煎熬的拍摄添点微不足道的调剂,给汗流浹背的眾人一丝凉意。
    他自己绝不会多押一分,更不可能把旁人牵扯进来。
    但总有人不死心。
    收工后,人群散尽时,郝雷磨蹭到了最后。
    她左右瞥了瞥,確定没有耳朵竖著,才压著嗓子凑到他椅边:“导演……你知道我一直想攒钱去念书。
    就一句,明天对星月军团,结局会怎样?”
    顏维明看都没看她,目光仍停在正在收拾的缆线上。”回去背你的台词。”
    他的语气没什么波澜,“想挣钱,就把戏演到没人能替代。
    等哪天你红得像……像那个谁一样,机会自然就来了。
    別总琢磨这些偏门左道。”
    雨又毫无徵兆地砸了下来,噼里啪啦打在铁皮棚顶上,非但没驱散暑气,反而蒸腾起一股土腥味。
    助理拧开一瓶冒著寒气的深色汽水,咕咚灌下去一大口,满足地嘆了口气。
    有了前两次的动静,第三场较量来临前,组里多少双眼睛明里暗里瞟著他。
    顏维明没再让助理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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