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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杯烈酒下肚之后,话头也鬆了。
    林峰躺靠在石头上,一条腿曲著,一条腿伸著,手里端著酒杯没急著喝,侧过头看著张开,他问了一句:“话说你小子怎么就混上夫子了?”
    张开哈哈笑了一声,笑得挺大声:“那还不是因为我优秀唄,人家见我优秀,当然就给当了唄。”
    林峰一脸鄙夷地“切”了一声:“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能装。”
    张开歪著头看他:“今天你不就见到了?”
    林峰把酒杯举起来朝他晃了晃:“也是,十几年不见,脸皮著实厚了不少,以前咋没发现你还有这特性呢。”
    张开听完,两人都笑了,笑声在山风里传出去不远就散了,被林间的鸟鸣盖了过去。
    张开把酒杯放下,脸上的笑容收了一点,看著林峰,语气比刚才正经了些:“说实在的,当年你没考上,我也觉得不可能。”
    林峰端著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张开继续说,目光没有看他,落在远处那片山脊上,像是在回忆那时候的事:“后来我当了夫子之后,了解了一些当年的考核细节之后,发现其实並不是你没通过。”
    林峰偏过头看他,等著他往下说。
    “当时你的成绩排在前三,按规矩已经是板上钉钉了进了。”张开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斟酌要不要把后面的话说完,“不过有些人考不考结果就已经確定了,没考就已经占了名额,你运气差了点,前面那几个人互相都认识,背后有人打过招呼,你是外来的,没门路,就在暗箱操作底下被掉包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片刻,像是怕林峰听了心里不好受,又补了一句:“我也是后来才慢慢知道的,那会儿咱们都还小,什么都不懂。”
    林峰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著酒杯,看著杯沿,停了好几息,然后抬起手拍了拍张开的肩膀,动作不重,拍了两下,带著点“我知道你是为我好”的意思。
    张开转过头看他。
    林峰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语气也松,像是真的不怎么在意了带著释怀:“都过去了!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
    张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林峰没给他机会,直接把话接上了:“而且你看我,现在不也挺好的。”
    他看著张开,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勉强,是真的觉得无所谓。
    张开本来还想再说两句,但看到林峰那个笑,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端起自己的酒杯灌了一口,酒在嘴里含了一下才咽下去,然后也笑了笑:“行,你说好就好。”
    林峰身子往后一靠,整个人仰躺在大石头上,两手枕在脑后,看著头顶被风吹动的树梢,他说:“而且我跟你说,我现在也挺厉害的。”
    张开偏过头看他:“多厉害?”
    “我啊,”林峰看著天,语气隨意得很,“我的人生很精彩,和大能搂过肩,和大妖舞过刀,见过天才,见过大世界,有过命的兄弟,也有贵人相助,见得多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讲別人的故事。
    张开听完,啐了一口:“就你?吹吧。”
    “哎哎哎,你可別不信,”林峰从石头上坐起来,认真看著他,“我说的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假,因果全由我兄弟张开来抗。”
    张开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想反驳又不知道从哪反驳,最后只是摇了摇头:“你这话说的,好像你多牛似的。”
    “那必须的。”林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又倒满了,然后把瓶子往张开那边推了推,“你呢?这些年怎么样?”
    张开接过酒瓶,给自己满上,放下瓶子之后想了想,像是在组织语言,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也挺厉害的,书院的那些老夫子都说我文道气运雄厚,假以时日定能有番大成就,说不定不久后还能看看山巔的风景。”
    “真的?”林峰冷不丁插了一句。
    张开愣了一瞬:“你这话接的,把我发挥都打断了,就不能等我说完再质疑吗?”
    “不能,”林峰说得理直气壮,“我怕你越吹越假。”
    张开被他气得笑了一声,然后自己也觉得好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说:“我说的可都是事实。”
    林峰看著他,一连串问题丟过去:“那你怎么没被书院院长收为弟子?怎么没跟芊芊去京城进修?怎么还在这青阳书院当个外院讲师?”
    张开被他这一串问题砸得缓了一拍,放下酒杯,嘆了口气:“你这一张嘴还是跟以前一样,什么都往外倒。”
    他没急著回答,先喝了口酒润了润嗓子,然后才慢悠悠地说:“其实我在八年前就去过白鹿书院了。”
    林峰愣了一下:“白鹿书院?”
    “对!”张开点了点头,“我在那里待了四年,收穫不少,北边那些书院跟咱们这边不太一样,他们更讲究理性和义理的结合,不光是死背书,还要印证,我在那边学了不少东西,回来之后青阳书院的院长直接让我先从外院讲师做起,也不算委屈。”
    林峰听著,安静地点了点头,他忽然觉得张开身上那股沉甸甸的稳重是有来由的,那种不急不躁的劲儿,不是天生的,是走过了路、看过了东西之后沉淀下来的。
    而且他也感觉张开变了好多,变得更沉稳,变得更有读书的料啦!
    “那你有回过河西镇吗?”林峰又问。
    “回了好几回。”张开说,“我每年都回去一趟,小虎现在挺好的,都已经长成个俊小伙了。”
    “有你俊吗?”林峰歪著头看他,问了个没头没脑的问题。
    张开被他问得一愣,然后认真想了想,说:“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他绝对比你俊。”
    林峰捂著胸口,一脸痛心:“好小子,这嘴现在都这么臭了。”
    张开嘿嘿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当年在河边摸鱼时他才会露出的那种少年气的影子:“这不都是跟你学的吗?”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那笑声不算大,但在空旷的山坡上显得格外爽朗,像是把十几年没见攒下来的那些话都融化在这一阵笑里了。
    等笑声停下来,张开端著酒杯转了一圈,看著林峰,语气恢復了平日的沉稳:“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林峰想了想,目光越过远处的山脊线,落在更远的地方,像是那里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等著他,他说:“我打算先回趟河西镇,看看小虎,在镇上待几天,然后去京城一趟。”
    张开看了他一眼:“去京城?看芊芊?”
    “也算吧。”林峰说,“不过也是还有一些別的事,要去求证一下,心里头有些问题,不去弄明白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张开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他了解林峰,这人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得更多,不想说的时候问了也没用。
    “別光顾著说我的,”林峰转头看向他,“你呢?以后打算一直在书院待著?”
    张开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著一种他特有的淡然,举止之间带著几分儒雅的气息,他说:“看缘分吧,万一哪一天想通了,也许就走了,又或者想不通,就一直待著,这种事说不准的。”
    林峰听了没再接话,只是举起酒杯朝他示意了一下,两人又碰了一杯。
    安静了一会儿之后,林峰把酒杯放下,声音低了一些:“你知道静安去哪儿了吗?”
    张开听到这个名字,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像是在认真回想,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静安的话……他有点特殊。”
    “怎么个说法?”林峰追问。
    张开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像是在整理措辞:“他入学之后,性格发生了一些变化,比以前更灵活了些,不是那种闷闷的、不爱说话的样子了,多了些灵性,他学东西很快,快到连院长都觉得不寻常,他在书院待了三年多,后来自己走了,说是出去闯荡,从那之后我就再没见过他,也没听到过他的消息。”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他走的时候什么也没多说,就留了一句话,说该走的路总得走。”
    “到现在我都不曾收到过他的一丝消息,也不知道你在哪。”
    林峰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在脑子里回想陈静安的样子,那个坐在门槛上看天、眼神空茫却好像什么都知道的少年,他以前总觉得静安是安静的、弱小的、需要人保护的,但现在他忽然觉得,也许静安从一开始就走在一条只有他自己看得见的路上了。
    “希望他诸事顺利吧。”林峰说。
    张开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两个人又聊了一阵,聊那些小时候一起做过的事,摸鱼、爬树、掏鸟蛋、在后山追野兔,聊起刘小虎当年爬树摔下来磕掉了半颗门牙,聊起李芊芊有一次被赵明轩气哭了,几个人围著她说了好半天话才哄好,那些事过去十几年了,说出来的时候像还在眼前,可仔细一想,连记忆都已经有些发毛了。
    太阳不知不觉落到了山脊线上,光线从亮白变成暖黄,又变成橘红,风凉了下来,吹在人身上带著一点湿润的气息,两只酒杯都见了底,最后一滴酒被林峰仰头倒进嘴里,他放下杯子,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灰。
    “行了,天色不早了,你也回书院吧,別让学生找不到自己的夫子,该著急了。”林峰说这话的时候带著笑,语气里有打趣的意思。
    张开也站了起来,比他慢一点,站定之后拍了拍袍子下摆沾的草叶和碎土,他看著林峰,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说了两个字:“走了?”
    “走了。”林峰说,“有时间我回来看你。”
    张开“好”了一声,他的双手已经收进了宽大的袖子里,拢在身前,姿態端正,像一个站在书院门口送客的夫子。
    林峰看著他这副模样,上前一步,张开胳膊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然后退开,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真走了!”
    张开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这时林峰塞给了他一小坛酒,张开看著手中的小罈子愣愣出神。
    “赏你了,不用谢!”林峰对著他说道。
    接著林峰转过身,沿著来时的石阶往下走,他没回头,脚步踩在青石板上,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远,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台阶上,像一根被拉长了的老树根。
    张开站在原地,看著那道沿著下山的路越走越远身影,直至最后消失在他的视野当中!
    他没有立刻走。
    风从山坡那边吹过来,吹动他青灰色的袍角,他望著林峰消失的方向,轻轻念了一句:“此去春风相送,青云一路相从!”
    声音不大,散在风里,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著那片已经暗下来的天际,沿著石阶慢慢往书院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实。
    书院山门里的灯已经亮起来了,昏黄的光从门內透出来,在青石板地面上铺开一小片暖色,张开走过那道门的时候,有两个值夜的弟子正从廊下经过,看见他躬身喊了一声“张夫子”,他点头应了一声,没有停步,继续往后院走。
    他回到自己住的那间屋子,推开门,没有点灯,借著窗外透进来的暮色坐到桌边,桌上摊著半卷没写完的讲义,墨已经干了,笔搁在砚台边上。
    他坐了一会儿,把剩下的那坛酒从袖口取出来放在桌上,刚刚林峰临走前塞给他的。
    张开看著那个罈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把瓶塞重新塞好,起身走到墙角,在一个旧木箱旁边蹲下来,把酒轻轻放进了箱子底下,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外面的天边还剩最后一线光,暗红的,像一道被拉长了的眉。
    他看了一会儿,慢慢合上窗。
    屋里暗了下来。
    他回到桌边,重新蘸了墨,继续写那半卷讲义。
    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细细的,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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