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的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落,落了又绿。
流云宗的弟子换了一茬又一茬,演武场上比试的弟子换了一批又一批。
就这样,悄然间!
十年,就这么过去了。
此刻,流云宗后山,一座云雾繚绕的山峰上,坐落著一个小別院。
院子不大,青瓦白墙,院墙上爬满了藤蔓,开著细碎的小白花。
院子里种著几棵桂花树,树干已经碗口粗了,枝叶茂密,遮出一大片阴凉。
一个身影此刻正躺在摇椅上,
黑色的长袍,松松垮垮地穿在身上,头髮隨意披著,没有束,几缕垂在额前,他轻闭著,看著头顶的桂花树叶在风里轻轻摇。
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
时光好不愜意!
他周身的气息很平淡,好似一个普通人。
他此刻的一个状態!如果不是胸口还在起伏,別人还以为这是一个蜡像,在这座到处是仙气繚绕,真力波动的修仙宗门里,他像一个混进来的普通人。
但往往这样才是最值得注意的地方!
此人便是林天,如今的他已是陆地神仙巔峰,离那扇门只差临门一步,但就是这临门一脚,阻碍著他,那扇门推不开,不是他不行,是在这方天地间不许。
院子里还有另一把摇椅,空著。
旁边一张石桌,桌上摆著一壶茶,两个杯子,茶已经凉了,杯子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大哥!大哥!”
声音从院门外传来,急促,带著风风火火的劲儿。
院门被推开,一个圆圆的脸先探进来,然后是整个人。
穿著一身大红色的袍子,红得像一团火,袍子上绣著金线花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十年的时间没有在他脸上留下什么痕跡,还是那张圆脸,还是那个的身材,只是下巴更圆了,肚子也更圆了。
来人正是小黑!
他大步流星地走进院子,脸上带著一种又无奈又想笑的表情,两只手摊开,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大哥,收手吧!”他走到林天面前,声音里带著哀求,“再不收手,宗主都打算给我重新立个山峰了!”
林天没睁眼,嘴角弯了一下。
“怎么了?”
“怎么了?你问我怎么了?”小黑的声音高了八度,手舞足蹈地比划著名,“第一年,咱俩成了外门弟子,第二年,差点成了內门弟子,第三年,不小心又差点成了亲传弟子,好说歹说才让我们做了外门小长老,第七年,咱俩成內门长老了,第九年,宗主差点给咱俩重新立一座山峰!”
他深吸一口气。
“今天,宗主又找我谈了,说伏地魔长老啊,你看你这修为,已经远超在下了,要不我给你单独开一峰?名字我都想好了,叫伏地峰!或者叫龟地峰也行』”
小黑学著杨刚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连捋鬍子的动作都模仿了。
“我说不用不用,他说要的要的,我说真不用,他说真有需要,我俩推来推去推了半个时辰,他才作罢,最后给咱俩弄了个荣誉峰主的称號,就是没有山峰的峰主”
林天终於睁开眼,看著小黑。
小黑站在他面前,大红袍子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圆圆的脸上写满了“我太难了”四个字。
“大哥,咱们当初来流云宗是为了什么?”小黑问。
“享受生活”林天说。
“对啊!享受生活!可现在呢?”小黑掰著手指头数,“內门弟子,要干活,执事长老,要管事,內门长老,要管更多的人,荣誉峰主,虽然没有山峰,但人家见了你喊峰主,你好意思什么都不干?”
林天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你想怎么办?”
“走唄”小黑把手一摊,“玩够了,换个地方接著玩”
林天看著他,想了想。
“再过几天吧”
“还要等几天?”小黑急了。
“我说再过几天,就再过几天”
小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知道林天的脾气,说几天就是几天,多说没用,他把手揣进袖子里,在林天旁边的摇椅上坐下来,椅子吱呀一声,晃了晃。
“行吧,听你的!”
院子里安静下来。
风吹过桂花树,叶子沙沙响,远处有鸟叫,一声接一声的,不知道是什么鸟。
小黑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个铁疙瘩。
整体是虎头形状,主色调是暖金色,橙黄橙黄的,边缘镶著银灰色的金属边。
造型很別致,像虎头,又不太像,看著怪怪的,但怪好看的,大小刚好握在手里,像一块吊坠,又像一个大號腕錶。
林天的目光落在那东西上。
他认得!
十年间系统抽奖抽到的,抽出来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大部分塞进了仓库,当然这十年来他也召唤出了好多人,好多强者,都安排他们做其他事情去了!
这个铁疙瘩也是其中一次召唤所得,地虎召唤器!
“大哥,”小黑把召唤器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著,“这小玩意你还別说,用起来是真的好,我给它框框一顿变身,铁疙瘩往身上一穿,那是真的猛,就是外形有点怪怪的,像老虎又不像老虎”
林天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鎧甲勇士,地虎侠,小时候在电视里看过,喊一声“变身”,鎧甲就穿上了,打怪兽跟玩似的。
系统把这东西魔改过了,不需要喊口號,不需要什么特定条件,心念一动就能穿,而且威力也魔改过了,不是打怪兽的级別,是打陆地神仙的级別。
“好用不就得了,管它像不像老虎”林天说。
小黑把召唤器收起来,靠回摇椅上。
“也是”
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回不是风风火火的,是稳重的,一步是一步,不急不慢。
“天哥,黑哥!”
一个身影踏进院门,皮肤有点黑,但现在五官长开了,轮廓分明,眉眼间带著一股温和沉稳的气质。
穿著一身淡青色的道袍,腰系白色丝带,头髮用一根木簪別著,整个人乾乾净净的。
臻蟀!
就是十年前那个追著林峰问“怎么才能变帅”的黝黑少年,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个沉稳的青年。
大宗师五重的修为,太虚峰峰主陆沉舟座下第九位真传弟子!
这其中也有林天与及小黑的功劳,林天平常的好东西用不到,就隨手给了臻蟀点,不然以臻蟀原来的资质根本就別想达到如此高度,不是好东西都砸不出大宗师,
现在也是整个流云宗的励志榜样,谁见了不喊一声“帅师兄”。
但在这个院子里,他还是那个叫“天哥”“黑哥”的臻蟀。
他手里提著一个竹篮,篮子里装著几把青菜,几个萝卜,还有一块腊肉。
是山下集市买的,他知道今天要来,特意绕路去了一趟。
“天哥,今晚吃什么?”臻蟀把篮子放在石桌上,笑著问。
小黑从摇椅上弹起来,凑到篮子边看了一眼。
“就这些?不够吃!”
“我就买了这些,黑哥你去买唄,你脚程快”
小黑一听这话,不乐意了:“我脚程快就该我去?你咋不去?”
“我去了啊,这不买了菜回来了嘛,肉还没买,黑哥你去买肉,你懂肉,我不懂”
小黑被噎了一下。
臻蟀这话说得在理,他確实懂肉,整个流云宗没人比他更懂肉,他哼了一声,从篮子里拎起那块腊肉看了看,又放下。
“腊肉不行,太柴,买新鲜猪肉,五花肉,肥瘦相间的,涮火锅最香”
“那就去买唄”臻蟀笑眯眯的。
林天的眼睛亮了,他从摇椅上坐起来,转头看向小黑。
“小黑,去买点菜和猪肉,今晚吃火锅。”
“真的?”臻蟀的眼睛也亮了,声音都高了半度。
“真的”林天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好久没吃了,馋了”
小黑看著这两个人,一个眼睛发亮,一个笑眯眯,两张脸对著他,写著同一个意思,你快去!
他嘆了口气,把红袍子下摆一撩,往院门口走。
“买多少?”
“多买点,”林天说,“吃不完明天接著吃”
小黑走了,脚步声在石阶上噠噠噠的,越来越远。
院子里剩下林天和臻蟀两个人。
臻蟀把篮子里的菜拿出来,蹲在井边洗。
动作很熟练,洗得也很仔细,每一片叶子都翻开来冲一遍,林天又躺回摇椅上,看著臻蟀的背影。
这十年来,臻蟀的变化最大。
从一个资质低下,可以说是烂透了的杂役弟子,变成了大宗师五重的真传弟子。
这其中除开他与小黑的功劳外,更多的是他自己努力。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功,晚上別人睡了还在打坐,资质差,就用勤奋补,別人练一遍,他练十遍,別人学一天,他学三天。
陆沉舟说过一句话:“臻蟀的天赋不是我见过最好的,但他的心性是我见过最稳的”
稳!不急不躁,不骄不馁,该学的时候学,该打的时候打,该认怂的时候认怂。
臻蟀洗完菜,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身看著林天。
“天哥,你是不是要走了?”
林天的摇椅顿了一下。
“黑哥刚才在外面跟我说了,说你们过几天就要走了”臻蟀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林天看著他,没说话。
臻蟀走过来,在林天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双手放在膝盖上,低著头,看著自己的鞋尖。
“天哥,我知道你们不是普通人,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的声音很轻,“你们来流云宗,不是为了修行,是为了……躲清静,现在清静躲够了,该走了”
林天还是没说话。
臻蟀抬起头,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有不舍,有感激,有祝福,还有一点点的难过,但不多,藏得很好。
“天哥,谢谢你”他说,“谢谢你带我出来,谢谢你给我丹药,谢谢你让黑哥教我,没有你们,我现在可能都还在某个街上当混混,也可能是还在半山腰当杂役弟子,每天劈柴挑水”
“也可能已经回家了”他顿了顿,“我娘身体不好,我得回去照顾她,但现在不一样了,我有了修为,可以给娘买好药,请好大夫,我娘说,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生了我这个儿子”
“她不知道,我这辈子的福气,是遇到了天哥”
臻蟀说完了,低下头,看著自己的鞋尖。
院子里很安静,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沙沙的,像有人在低声说话,远处的山被云雾遮著,看不清楚,只有模糊的轮廓。
林天伸出手,拍了拍臻蟀的肩膀。
“说什么傻话”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你自己的路,是自己走出来的,我给的那些东西,只是拐杖,路是你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他顿了顿。
“不过你说得对,我们確实要走了,过几天,等小黑把东西收拾好,就走”
“去哪?”臻蟀问。
“不知道,走到哪算哪”
臻蟀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过了好一段时间之后,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回是噠噠噠的,又快又急。
小黑回来了,手里提著大包小包,猪头肉、五花肉、排骨、还有一大捆青菜。
他把东西往石桌上一放,石桌都差点摆不下了。
“买了这么多?”臻蟀站起来,看著那堆东西,眼睛又亮了。
“多买点,吃不完明天接著吃”小黑学著林天的语气说了一句,然后看向林天,“大哥,锅呢?”
林天从空间戒指里掏出一口大铜锅,往石桌上一放。
锅是老铜锅,中间有个烟囱,底下可以烧炭,是好几年前在集市上买的,用过几次,收在戒指里一直没拿出来。
臻蟀去厨房拿碗筷,小黑去生火烧炭,林天把食材摆好。
三个人忙活了一刻钟,铜锅端上了桌,炭火烧得旺,铜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泡,红油翻滚,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
臻蟀夹了一筷子肉片放进锅里,涮了几下,捞出来,在调料碗里蘸了蘸,塞进嘴里。
“好吃!”他含糊不清地说,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小黑也涮了一筷子,吃得呼嚕呼嚕的,像头猪。
林天吃得慢,小口小口地嚼,偶尔喝一口汤。
三个人围著一口锅,吃得满头大汗。
夕阳西下,天边被烧成橘红色。
院子里飘著火锅的香气,混著桂花香,闻著就让人踏实。
臻蟀涮著肉,忽然开口:“天哥,黑哥,你们走了以后,我还能去找你们吗?”
小黑嘴里塞著肉,含糊地说:“能,留了传讯符,有事就传讯”
臻蟀点点头,没再问了。
他低下头,往锅里又放了一筷子肉,肉片在红油里翻滚,很快就熟了,他夹起来,放进嘴里,嚼著嚼著,眼眶忽然红了一下。
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
男人嘛,哭什么。
他把那口肉咽下去,又涮了一筷子。
天边最后一抹光暗了下去,院子里的灯笼亮起来了。
昏黄的光照著三个人的脸,照著一锅翻滚的红油,照著满桌子的菜。
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
香气飘得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