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釵今日穿了件银红色的袄裙,料子是今年新出的妆花缎,软软地垂在身上,走动时裙摆微微漾开,像是傍晚天边的云霞。
此时天光从窗纱透进来,落在她身上,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净,眉眼间多了几分平日里不常见的鲜亮,此时一进来就吸引了眾人的目光。
宝玉看著今日格外打扮的宝釵,怔了一怔,笑道:“宝姐姐今日这衣裳倒是头一回见。”
宝釵笑著落座:“宝兄弟又胡说,不过寻常衣裳罢了,你们方才笑什么呢,还没说呢””
。
宝玉这才想起来,指著凤姐道:“是凤姐姐,她方才拿二姐姐和璟哥儿打趣呢。”
宝釵目光看了一眼如常的贾璟和羞红的迎春,心里便大致有数,只是面上笑道:“倒也不知打趣了什么,把二姑娘羞成了这样。”
宝玉嘴快,正要开口,却被凤姐抢先开口,笑著摆摆手:“没什么,我方才逗他们玩儿呢,说二妹妹针线好,往后璟哥儿的书都归她包,一个看书一个包书,可不正好?都是些没要紧的话,宝丫头別听他们瞎传。”
说完目光落在宝釵身上,上下打量一番,嘖嘖两声笑道:“哟,宝丫头今儿这身可真是————我方才还没细看呢,这会儿坐下才瞧真切了,嘖嘖,这顏色也挑人,换个人穿怕是要俗,穿在宝丫头身上,倒像是量身裁的似的。”
探春也凑趣道:“可不是,我方才就想说呢,宝姐姐今日这身倒不似平日那般素净。
“”
宝釵笑著摇头:“凤姐姐又拿我打趣,不过寻常衣裳罢了,前些时候做的,一直没穿罢了。”
“前些时做的?”凤姐眼珠一转,笑得意味深长,“那今儿怎么捨得穿出来了?”
宝釵神色不变,只淡淡道:“这不是璟兄弟大喜么,自然要穿得体面些。”
说著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脸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屋里说笑声还在继续,宝釵放下茶盏忽然笑道:“说起来,香菱那丫头今儿也备了一份礼,说要亲手送给璟兄弟,凤姐姐可知道那丫头送什么?”
凤姐来了兴致,眼珠一转,这府里上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牵扯到了贾璟,虽然这段日子府里许多长辈没开过口,但心里都是知道有这回事的。
“香菱?就是常往竹安居跑的丫头?”
宝釵点点头。
凤姐笑道:“这我倒要瞧瞧,听说那丫头跟著璟哥儿学诗学了几个月,莫不是写了首诗来充数?”
宝釵笑而不答,只朝帘外唤了一声:“香菱,进来吧。”
帘子掀开,香菱走了进来,手里拿著张素笺,脸上带著几分紧张,又带著几分藏不住的期待。
进门后先朝眾人行了礼,然后走到贾璟跟前,双手將素笺递过去。
“璟大爷————这是我写的诗,想送给您,算是————算是贺礼。”
贾璟含笑接过,香菱比不得府里少爷小姐,送这等亲手写的诗,倒是最合他心意。
目光落在上头,微微一怔。
眾人见贾璟异样,不由也开始好奇。
宝玉最先开口:“璟哥儿,香菱写得如何,念出来我们听听。”
贾璟抬起头,看了香菱一眼,又看向眾人,笑道:“倒是出乎意料的好,虽说未曾押韵,字句也稚嫩,但是写得著实不错,读来画面如在眼前。”
香菱听了,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飞快地瞥了黛玉一眼。
该不该说呢————这诗————这诗是林姑娘改过的。
而黛玉坐在一边,像是没察觉到香菱这道目光似的,自顾自地低头喝茶,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香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还是————还是过几日私下对璟大爷说吧。
贾璟此时已经捏著素笺,对眾人开口:“香菱此诗名为《夜读》
夜里翻开旧书篇,字字行行到眼前。
读到忘时天欲晓,不知灯花落手边。”
念罢,席间眾人,除了王熙凤外大多皆若有所思,香菱这四句起承转合形成一副完整的场面,尤其是末句的“不知灯花落手边”更是神来之笔,將整首诗所描绘的夜间静謐,与读书时的专注,及时光流逝全部点出,同时还为全诗增添了几分诗意。
贾璟反覆吟诵,仍是难以置信的看著香菱。
“这前二句倒是寻常,不过从第三句开始铺垫氛围,而后第四句更是堪称绝妙————香菱,这诗当真是你自己写的吗?”
香菱本就红著的脸,此刻更是烧得厉害。
“是————是我写的,可————”
话说到一半,忽然被人轻轻打断。
“可见平日璟哥儿教得好啊。”
眾人望去,只见黛玉端著茶盏,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香菱愣住了,话卡在半截,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她刚才想说的是:是————是我写的,可林姑娘帮我改了几个字,改的就是后两句里的几个字————
谁曾想话还未说出口,就被林姑娘给打断了。
香菱偷偷看向黛玉,眼睛里满是困惑,林姑娘为什么要拦著她?那诗本就是林姑娘改的,怎么反倒不让说。
黛玉却像没瞧见她那目光似的,只端著茶盏,轻轻吹了吹茶沫,然后看向贾璟,嘴角弯著一个极浅的弧度。
“如此一看,当初的赌约,还是我输了。”
眾人一愣,这才想起了当初黛玉和贾璟那个“谁教得好”的赌约。
原是说让香菱学一个月,自己说说谁教得好。
只是这阵子事儿多,大伙儿早把这事忘到脑后去了,没曾想黛玉自己倒还记得。
还没等眾人理清思绪,便又听黛玉笑道:“璟哥儿到底是廩生第一,不是我这等小女子能比的,香菱跟著你学了这些日子,便能写出这样的诗来,可见你教得极好。”
这话说得轻轻巧巧,像是在真心实意地认输。
可席间所有人,听著都不由自主地蹙起眉头。
林黛玉会主动认输?
探春先笑了起来:“哎哟,这可稀罕了,林姐姐居然还会认输?”说著往黛玉身边凑了凑,笑眯眯地道:“林姐姐,你这话是真心的,还是嘴上说说?”
黛玉瞥了她一眼,淡淡道:“自然是真心的,诗在那儿摆著,我还能睁著眼睛说瞎话不成?”
探春眨眨眼,又看向贾璟,笑道:“璟哥哥,你听听,林姐姐夸你呢,这可是头一遭,你可得好好记著。”
贾璟微微点头,像是在应下探春这句打趣,可心里却泛起一丝说不清的异样,他与黛玉交往不多,可本能的觉得这事儿不对劲。
尤其是看著黛玉那双清清冷冷的眸子,此刻正似笑非笑地落在他身上,目光里没有丝毫认输之人应该有的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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