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风里已经有了凉意。
院子角落里那株老梅还是老样子,倒是墙边的几丛秋菊冒了花苞,青青黄黄的,看著就快开了。
晴雯坐在廊檐下,手里做著针线,心里却一样样过著事儿:这个月的份例银子是否如数支领了,书房里的笔墨纸张还够不够撑过院试,紫鹃丫头近日总来討教针线的手法,也得抽空理出个章程————想著想著,针脚便慢了下来。
香菱倒是来得少了,前几日来时,说是宝姑娘特意嘱咐的。
璟大爷考试要紧,这段时日莫来扰他,学诗的事,且等考完了再说。
说这话时,香菱眼里有些恋恋的,神情却极认真。
晴雯当时心里转了个弯儿————宝姑娘行事,总是这般周全体面。
正思量间,院门口响起脚步声。
晴雯抬眼,见是老太太屋里常走动传话的婆子,脸上堆著惯有的笑,已到了阶前。
“晴雯姑娘,”传话婆子站定,声音堆著笑:“老太太让你过去一趟。”
“老祖宗唤我?”
“是,这就去吧。”
晴雯应了,搁下活计,理了理衫裙,跟著婆子出了院门。
日头西斜,將前面传话婆子的身影拉得细长,晴雯走在阴影里,心里头忽然有些发慌。
她约莫猜得到,是为了哪一桩事儿。
荣庆堂里,贾母歪在榻上,正和王夫人说著话,王熙凤立在旁边,时不时插上一两句,逗得贾母脸上带著笑,见鸳鸯领了晴雯进来,便收了声,转身走到贾母身侧。
晴雯上前几步,跪在榻前:“给老祖宗请安。”
贾母脸上带著笑意:“好孩子快起来,地上凉。”
晴雯站起身,正要往后退,贾母却伸出手,朝她招了招:“来,过来,坐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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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著拍了拍榻沿。
晴雯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王熙凤在旁边笑著推了她一把:“老祖宗让你坐呢,愣著做什么?”
——
晴雯这才回过神来,脸微微红了,却不敢推辞,只好挪步上前,在榻沿上侧著身子坐了。
只敢坐了小半边,腰背挺得直直的,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
贾母看著她那副拘谨的模样,眼里的笑意深了些,伸手拉过晴雯的手,握在手里摸了摸,又翻过来看了看掌心,笑道:“璟哥儿倒是个有良心的,没让你乾重活儿。”
晴雯脸微微红了,低声道:“回老祖宗,爷对我很好,平日里除了端茶倒水————也没什么活儿。”
贾母听了,握著晴雯的手轻轻拍了拍,语气捉摸不定:“那你呢?”
晴雯一愣,抬起头来。
贾母看著她,慢悠悠地道:“他对你好,你对他好不好?”
晴雯怔了怔,隨即点头道:“我对爷自然是好的,爷饮食起居的喜好,我都一一记在心上,爷读书写字时,我就在边上守著,添茶研墨,从不敢误爷的正事。”
晴雯回得认真,神情坦然,没有半点迟疑。
贾母握著晴雯的手没有鬆开,脸上的笑容敛去了几分,声音虽依旧温和,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要我看哪,还不够好。”
晴雯心头一跳,手指在贾母掌心里微微蜷缩,抬起眼看著老祖宗那双浊清难辨的眼睛。
贾母不紧不慢地继续,目光却好似穿透了晴雯,看向了更远处。
“你瞧你家爷,眼瞅著就是快八月了,他天资好,又是府案首,这回院试,只要不出差错,一个十二岁的秀才公是跑不了的。”
王夫人在一旁轻轻拨动著茶盏盖,微微頷首,王熙凤更是眉头一挑,面露得意。
贾母將晴雯的手握紧了些,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可话语却像细针一样钻进晴雯耳朵里:“这孩子性子看著冷清,內里却是有情义的,样貌生得又俊,等他真有了功名,出去交际应酬,见的世面广了————外头那些眼睛,可都盯著呢。”
晴雯的脸一点点白了,呼吸也屏住了。
“到时候,万一碰上什么不知根底、不三不四的————”贾母的话音开始拖长,愈加刺入晴雯的心里:“或是哪个存了心思的,使些狐媚子手段,把他的魂儿给勾了去,到那时————他眼里还能剩下多少地方搁著你?你这会儿口口声声说的好”,到时候又能顶什么用?”
这话说得又轻又缓,却让晴雯觉得一股寒气从脊背窜上来,方才那点坦荡和底气,瞬间被击得粉碎。
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是怔怔地望著贾母,眼圈不受控制地泛了红。
贾母將她的反应尽收眼底,脸上的神情又慢慢缓和下来,重新浮起那种慈祥的笑意。
鬆开晴雯的手,转而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变得循循善诱,带著一种替她著想的亲昵:“好孩子,別怕,我这不正是为你打算么?”
晴雯茫然地看著老祖宗,脑子里一片迷糊,心绪复杂。
贾母的声音放得更软了些,像是提起一桩久远的贴心话:“当初府里来了那么多丫鬟,为何我独独把你放在我身边?”
晴雯怔怔地望著贾母,眼泪悬在睫毛上,將落未落。
贾母轻轻嘆了口气,握著她的手又紧了紧,自光里多了几分追忆的神色:“你这孩子,是个有灵性的,那年你来府里我就瞧出来了————眉眼生得俊,说话爽利,手上针线活计也好,可这些都不是顶要紧的。”
说著顿了顿,声音愈发温和:“顶要紧的是,你这丫头身上有股子劲儿,不卑不亢的,也不畏畏缩缩,这府里人多,各怀心思的也多,像你这样心眼实的,反倒难得。”
晴雯听著,眼泪终於滚落下来,忙用袖子去擦。
贾母掏出手帕,轻轻替她擦了擦,笑道:“哭什么呢————。
“6
“我那时就想,你这孩子往后得有个好去处,不能委屈了。
贾母的目光落在晴雯脸上,带著几分怜爱:“头一个想到的,自然是宝玉,那孩子是我心尖上的,可————宝玉屋里丫鬟不少,以你的性子,我怕去了会吃亏,也就犹豫了一阵————”
晴雯抿了抿唇,没说话。
贾母轻轻嘆了口气,又道:“后来————听说了璟哥儿的事,他父母去了,如今一个人住在府里,身边也没人照应,那时我就起了心思————这孩子稳重,心里有主意,待人也好,把你放到他那儿,一来他能有个贴心人照应,二来你也能有个好前程。”
贾母边说边嘆,握著晴雯的手紧了紧:“我这番打算,是为他,也是为你,不然————
把你配给府里的小廝,那也太委屈你了。”
晴雯听著,眼泪止不住地流,却说不出话来。
贾母继续道:“你想想,你如今是竹安居的大丫鬟,璟哥儿待你好,这是你的福分。
可这福分能有多久,全看你自个儿怎么把握。”
“他日后前程越来越好,身边的事也越来越多,你若只做个端茶倒水、缝缝补补的,能留得住他多久的心?”
“我这是替你想著长远,趁著如今他身边清净,趁著他对你还有这份情分,你得把根基扎稳了。让他知道,你是那个能陪他一辈子的人,不是隨便换个丫头就能顶上的。”
晴雯怔怔地听著,眼泪不知何时止住了。
贾母看著她那副模样,脸上的笑意愈发慈和:“这府里多少人想攀高枝,可攀上去的,有几个能站得稳?”
“你不一样,你是从我屋里出去的,我自然要替你打算。可打算归打算,路还得你自己走,我的话你听进去,往后真得了好处,那也是你自个儿的造化。”
贾母掏出手帕,又替她擦了擦,笑道:“好了好了,眼泪擦擦,回去好好想想我说的话。”
晴雯愣愣地站起身,跪下磕了个头,倒退著退出了荣庆堂。
待到晴雯退出去,荣庆堂里静了一静。
王熙凤往贾母跟前凑了凑,笑道:“老祖宗,您瞧晴雯那丫头,方才出去的时候,眼睛红红的,脚步都是飘的。这一番话,怕是够她琢磨好些日子了。”
贾母捧著茶盏抿了一口,没说话。
王夫人沉吟了一会儿,缓缓开口:“老祖宗,媳妇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贾母抬眼看她:“说。”
王夫人笑道:“晴雯那丫头,人是好的,对璟哥儿也上心,可方才老太太也瞧见了,问到她那些事,她脸都红透了,话都说不利索。这样的性子,这等事————怕是终究指望不上。”
王熙凤眼珠一转,接话道:“太太这话倒是点醒我了,晴雯那丫头,忠心是忠心,能干是能干,可脸皮实在太薄。老祖宗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她还是懵懵懂懂的,真到那时候,她能成么?”
贾母沉默了一会儿,慢慢道:“你的意思是————”
王夫人轻声道:“媳妇想著,若是晴雯实在不行,是不是该另预备个人?也不必换了她,只是————添一个年纪大些的,愿意做这事儿的。”
贾母看著她:“你有人选?”
王夫人点点头:“周瑞家的,老祖宗还记得吧?”
贾母想了想:“你那个陪房?自然记得。”
王夫人道:“周瑞家的有个小女儿,今年十五了,在她身边养著,还没放出去当差。
那丫头我见过几回,模样也算说得过去,若是放到璟哥儿屋里————”
贾母忽然打断她:“周瑞家的女儿?,记得不是早嫁人了吗?嫁了个古董商人,叫什么来著————”
王夫人笑了笑:“老祖宗记的是大的,大女儿確实嫁了,嫁的是个姓冷的,媳妇说的是小的,今年才十六,还没说人家呢。
贾母“嗯”了一声,点点头,没说话。
王熙凤在旁边插嘴道:“周瑞家的小女儿,我倒是见过一回,长得白白净净的,比晴雯大几岁,想来那些事也该懂了,若是放到璟哥儿屋里,倒是个合適的人选。”
贾母往后微微躺下,闭上眼,沉默了好一会儿。
王夫人和王熙凤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只静静等著。
窗外传来几声蝉鸣,断断续续的,衬得堂中愈发安静。
过了半晌,贾母终於开口,声音不疾不徐的:“再给晴雯一些时间吧。”
“若不行,那————添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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