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森睦子作为中森製药的企划部部长,压力是很大的。
这种压力不仅仅来自於公司內部那些等著看她笑话的老派董事,更来自於外部。
比如现在。
她跪坐在料亭的榻榻米上,双腿因为长时间的姿势传出阵阵酸痛。
距离约定好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
而她要等的人还没有来。
即使中森睦子知道对方是在摆谱,可她也没有办法,甚至还要赔著笑脸。
因为等的人是小笠原诚司。
是东京大学的教授,是整形外科学会的理事长,更是这次厚生省“重度外伤救治体系重建”项目的核心顾问。
一百亿円的特定研究助成金啊。
大家都红了眼。
包括她在內。
中森睦子极度期盼能拿下这个项目。
咔噠。
终於,纸门被拉开了。
中森睦子立刻调整了表情,露出了她在镜子前练习过无数次的、得体而又不失恭敬的笑容。
她双手交叠在膝前,深深地弯下腰去。
“小笠原老师,您来了。”
“哎呀,让中森部长久等了。”
小笠原诚司大步走了进来。
他的脸上红光满面,完全没有一丝迟到的歉意,反而带著淡淡的笑容。
“真是抱歉,被一台精彩的手术给耽误了。”
他直接坐在主位上,拿起热毛巾擦了擦手。
“手术?”
中森睦子直起身子,拿起酒壶,帮他斟酒。
当她是三岁小孩吗?
都六十多岁的老头了,在医院里面呆了四十年了,什么手术没见过,什么精彩的手术没做过?
这分明就是藉口。
不就是想在谈判前通过这种方式告诉她,到底是谁说了算的。
“是的,手术。”
小笠原诚司点了点头,不过也没有打算细说。
一个製药会社企划部的部长,懂什么手术,说了也是浪费时间浪费口舌。
“我不喝酒。”
他伸出手,盖住了桌上精致的白瓷酒杯。
“给我换乌龙茶吧,要热的。”
“是————是。”
中森睦子愣了一下,但很快放下酒壶,转身对著门口的女將吩咐了一句。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董事会的老傢伙们,这几天一直在阴阳怪气。
说什么“女人终究是不行”,“这么大的项目还是得让男人去谈”。
开什么玩笑。
这个旋压式止血带的项目是她一手促成的。
现在果子熟了,就想来摘?
做梦。
她必须拿下这个一百亿的特定研究助成金项目,狠狠地打那帮老东西的脸。
很快,乌龙茶端上来了。
小笠原诚司喝了一大口,发出了满足的嘆息声。
“说正事吧。”
他放下杯子,眼神顿时变得锐利了起来。
中森睦子精神一振,立刻挺直了腰背,正襟危坐。
“我看了你们的企划书。”
“您觉得如何?”
“还可以,中规中矩。”
小笠原诚司的评价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中森睦子的心却提到了嗓子眼。
中规中矩?
为了这份企划书,她带著团队熬了一个星期的通宵,连黑眼圈都出来了,光是粉底就盖了厚厚一层。
“小笠原老师。”
“我们的旋压式止血带,在这次阪神大地震中已经证明了它的价值。”
“被压在废墟下的伤员,因为有了这个,才能撑到医院。”
“这是经过实战检验的產品。”
“而且,我们已经拿到了pmda的生產许可,產能也在扩充。”
“完全可以满足厚生省的要求。”
中森睦子一口气说了出来。
她对自己的產品有信心。
该说不说,那个花心医生搞出来的东西,確实好用。
结构简单,成本低廉。
最重要的是效果立竿见影。
这不正是厚生省现在最需要的东西吗?
“我知道。”
小笠原诚司从口袋里掏出烟盒,点了一根烟。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你今天也没有机会坐在这里。”
“中森製药,在北关东或许有点名气,但是东京的医药圈子里,也就是个二流会社。”
“比你们有实力的,多得是。”
他的话很直白。
烟雾在包间里瀰漫开来。
中森睦子面上的表情有些僵硬,但还是要努力保持笑容。
二流。
確实,在东京大学教授的眼里,除了武田药品、第一三共等几家巨头外,其他的確实都是二流。
但这並不代表她就要认输。
“小笠原老师。”
中森睦子往前欠了欠身子,语气变得更加坚定。
“我们规模不大,但我们是很有诚意的。”
“一流会社有他们自己的研发体系,有自己的傲慢,未必会完全配合学会的指导。”
“但我们不一样。”
“中森製药愿意全力配合小笠原老师,配合学会,制定新的外伤救治標准。”
“而且,旋压式止血带的专利在我们手里。”
“如果厚生省想要把这个產品纳入重度外伤救治体系”的標准配置。”
“除了我们,別无选择。”
这就是她的底牌了。
只要对方想要旋压式止血带,那就只能找她。
不管她是一流还是二流。
小笠原诚司夹著烟的手指顿了一下。
有点意思。
原本以为只是个靠著家族荫庇的大小姐,没想到还有几分胆色。
小笠原诚司笑了一声。
“你们手里是握著专利,但中森部长,你真觉得这个能拦得住別人吗?”
“这个止血带的原理也不复杂。”
“只要稍微想想办法,就能绕过去的。”
说著,他把菸头按灭在菸灰缸里,收敛了神色。
“所以,中森部长。”
“我来见你,不是要你做止血带,而是產业界的代表,全力支持我们东京大学主导的这次体系改革。”
“不管是公关费用,还是游说议员,又或者是在指南推广上的配合。”
“你们都要无条件地支持。”
这几句话说得轻巧。
意味著中森製药要拿出真金白银,去帮东京大学铺路,去帮小笠原诚司巩固他在医学界的地位。
代价很大。
但是收益————
一旦成为体系的一部分,那就是拿到了长期的饭票。
即便只是跟著喝点汤,也足够中森製药从二流变成准一流了。
到时,谁还敢在董事会上对她指手画脚?
不过中森睦子也没有立刻答应。
“小笠原老师,这个全力,具体是指————”
她试探性地问道。
总得知道底线在哪里,否则回去也没法跟姐姐交代。
小笠原诚司没有直接回答。
他弯下腰,从放在脚边的公文包里,掏出了一份文件。
只有二十几页。
用回形针夹著,看起来就像是隨便列印出来的草稿,连个像样的封面都没有。
“拿著。”
他將文件扔在了桌子上,推到了中森睦子的面前。
中森睦子有些疑惑地接过来。
封面上的標题映入眼帘。
《整形外科损伤控制:多发性创伤患者的生理极限与分期手术策略回顾性研究》。
每个字她都认识。
连在一起,稍微有点晦涩,但也能看懂个大概。
直到————
她的目光很快就落在了下面的作者栏上。
【第一作者:桐生和介】
中森睦子愣了一下。
又是他?
那个明明已经脚踏两条船了,还跑到水泽观音寺对她欲擒故纵的花心医生?
就是说他————
除了研究出了好用的旋压式止血带、在地震里被电视吹捧成了国民医生之外,其实背地里还是个青年学者?
是不是有点太假了?
可眼前的论文是实打实的,还得到了东京大学教授的背书。
“怎么,你认识?”
小笠原诚司注意到了她表情的变化。
“算————算是认识。”
中森睦子迅速收敛了心神,抬起头,眼神恢復了清明。
既然是生意,那就谈生意。
“那就更好了。”
小笠原诚司笑了笑,也没追问下去。
中森製药毕竟是群马县本地的会社,和当地大学医院的医生有往来也算正常。
“这篇论文,明天要在学会的闭幕式上宣讲。”
“但是,医学界里有很多老派的教授或讲师,对新理论的出现,难免牴触。”
“我是理事长,但也不能搞一言堂。”
说到这里,他便不再说话。
小笠原诚司自顾自地拿起筷子,挑起一块刺身,送进嘴里,细细品尝。
有些话倒也不用说得太直白。
中森睦子懂了。
学术上的爭论,有时候不是靠道理就能说服的,更多时候需要靠资源、靠经费、靠未来的合作机会。
而这些,正是医药会社最擅长的。
没有什么反对意见是一笔足够的科研经费解决不了的。
如果有,那就两笔。
“小笠原老师请放心,明天闭幕式之前,我相信会有不少教授对这个新理论產生浓厚的兴趣。”
“很好。”
小笠原诚司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我也该走了。”
“是。”
中森睦子赶紧站起来送客。
送走了这尊大佛之后。
她重新坐回榻榻米上,看著桌上的论文,咬牙切齿。
为什么偏偏是他?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私生活混乱、品行不端、只会玩弄女人感情的傢伙?
现在好了。
自己不仅没能摆脱他,反而还要主动凑上去,还要花钱去帮他抬轿子。
这算什么?
他要是知道了,肯定会很得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