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走吧。”
他把纸条塞进口袋,示意西园寺弥奈把文件夹放回去。
事情比想像中还要顺利。
没有触发警报,也没有碰到夜巡的保安。
毕竟这只是个地方城市的市役所,安保措施聊胜於无。
两人关好柜门,退出了办公室,重新锁好门。
沿著原路返回。
两人穿过走廊,来到二楼的楼梯口,正准备往下走。
只要下楼,再转过两个拐角,就是连著外部铁梯的员工通道小门了。
然而一哐当。
就在两人刚刚踏上楼梯的第一级台阶时,楼下的一楼大厅方向,突然传来了一声清脆的异响。
是金属罐子掉在地上的声音。
在这个寂静的大楼里,犹如平地惊雷。
西园寺弥奈浑身一僵,刚迈出去的脚悬在半空,差点失衡摔下去。
有人?
这么晚了,除了他们,还有谁会来市役所?
难道是外包保安夜巡的时间吗?
“嘘。”
桐生和介反应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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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並没有回头,而是反手一把抓住了西园寺弥奈的手腕,用力一拉。
“唔!”
西园寺弥奈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
桐生和介赶紧捂住她的嘴。
顺势侧身,將她带进了楼梯口旁边的一个狭窄凹陷处,是放置自动贩卖机和的角落。
阴影浓重,正好是个视线死角。
两人挤了进去。
背贴著冰冷的墙壁。
桐生和介站在外面,用身体挡住了里面的西园寺弥奈。
脚步声並没有响起。
楼下依然是一片死寂。
但未知的恐惧,却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地攥住了西园寺弥奈的心臟。
她不敢呼吸。
两人的距离太近了。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额头上,鼻尖触碰到了他大衣粗糙的呢子面料。
淡淡的、令人心醉神迷的消毒水混合著刚才沾染的烟火气,直衝脑门。
咚、咚、咚。
胸腔里的心臟在疯狂地撞击著肋骨,频率已经超过了正常生理极限。
太快了。
血液在血管里奔涌。
西园寺弥奈感觉自己的脸颊烫得惊人,像是被火烧著了一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一秒,两秒,三秒。
楼下没有任何人声,也没有手电筒的光束扫过。
紧接著,一只黑白花色的小野猫,从一楼的阴影里窜了出来。
“喵”
大概是被刚才那个滚动的空罐头嚇到了,飞快地掠过,钻进了某个通风口不见了。
原来是猫。
西园寺弥奈感觉膝盖一软。
就在这紧绷的神经骤然鬆弛的倏忽间,她眼前的世界突然晃动了一下。
接著,一切的感知都开始变得遥远。
“桐生————”
她张了张嘴,只发出了微弱的气音。
下一秒。
失去了意识的她,身体像是一片失去了支撑的落叶,软软地向下滑去。
“餵。”
桐生和介眼疾手快。
在她摔倒在冰冷的水磨石地板之前,伸出手,一把揽住了她的腰,將她整个人捞了起来。
很轻。
这是桐生和介的第一感觉。
这个每天背著沉重的生活压力,在职场里唯唯诺诺的女人,体重轻得有些不健康。
他低头看了一眼。
西园寺弥奈双眼紧闭,面色惨白如纸,薄唇也没有血色。
好在没有抽搐,没有口吐白沫。
桐生和介探了探她的颈动脉。
脉搏细弱,但节律规整,大概每分钟50次左右。
他在心里迅速做出了判断。
典型的应激反应,血管迷走神经性晕厥。
刚才在做贼心虚的高压状態下,交感神经极度兴奋,心率飆升,血压升高。
而在確认只是虚惊一场之后,迷走神经突然过度兴奋,导致周围血管扩张,回心血量减少,脑供血不足。
简单来说,就是嚇过头了。
只要平臥休息,保证脑部供血,很快就能醒过来。
所以桐生和介把自己的身上的灰色呢子大衣脱下来,铺在冰冷的水磨石地板上面。
然后,將西园寺弥奈平放在其上。
接著,他找来刚才那个惹事的空罐头,垫在她的脚后跟下,勉强抬高了下肢。
这是为了利用重力,让血液更多地流向脑部。
一分钟。
两分钟。
西园寺弥奈的睫毛颤动了一下,隨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野从模糊变得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上方昏暗的天花板,以及————桐生医生的脸?
“桐生————桑?”
她下意识地想要坐起来,但一阵眩晕感让她又倒了回去。
“別动。”
桐生和介按住了她的肩膀。
“你刚才晕过去了。”
“应该是因为精神太紧张,突然放鬆下来,脑子缺血了。”
“现在坐起来可能会再晕过去的。”
“躺著,深呼吸,等血压回升了再起来。”
他说话时,是那种医生面对不听话病人时特有的语调。
西园寺弥奈愣愣地看著他。
身下是他那件带著体温的大衣,包裹著她,隔绝了地面的寒气。
记忆慢慢回笼。
潜入市役所、偷资料、被猫嚇到、然后————晕倒在桐生医生的怀里?
“我————我怎么会————”
羞耻感瞬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的脸染成了熟透的虾子。
太丟人了。
“对————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她低低地道歉,嗓音细若蚊蝇。
几分钟之后。
桐生和介抬起了她的脚,將底下的空罐头取出。
“现在感觉怎么样?”
“头还晕吗?”
“有没有噁心、想吐,或者胸闷的感觉?”
这是標准的诊疗流程,为了排除脑震盪或者是其他心源性疾病的可能性。
西园寺弥奈吸了吸鼻子,感受了一下身体的状况。
除了还有些无力之外,刚才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已经消失了。
“好,好像————没事了。”
她尝试著动了动手指和脚趾,都能控制。
“那就起来吧。”
“地上凉,再躺下去该感冒了。”
桐生和介站起身,伸出一只手。
西园寺弥奈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颤抖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掌。
乾燥,温暖,有力。
桐生和介稍稍用力,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西园寺弥奈晃了晃,有些站立不稳。
桐生和介没有鬆手,而是顺势扶住了她的胳膊,让她靠在墙边。
然后,他弯下腰捡起地上的大衣,拍了拍上面的灰尘,重新穿回身上。
“走吧,还要去一个地方。”
“去————去找石田桑吗?”
西园寺弥奈扶著墙,有些虚弱地问。
“不。”桐生和介摇了摇头,“去医院。”
以防万一,还是去查个心电图最稳妥。
“?”
西园寺弥奈眨了眨眼睛,连忙摆手。
“不,不用的!”
“我没事的,真的!”
“去医院还要花钱————而且这么晚了————”
急诊掛號费就要好几千円,如果再做个ct或者抽血,她这个月的生活费就要见底了。
桐生和介看著她,没说话。
西园寺弥奈似乎为了证明自己没事,试图放开扶著墙的手。
然而,她的双腿还有些发软,晃了一下才站稳。
桐生和介看著她。
比起身体的健康,许多人更在意的是钱包里的余额。
“钱就由我来出好了。”
桐生和介在她面前晃了晃刚才做的笔记。
“就作为你帮我拿到这个感谢。”
“你是我的邻居,又是因为帮我的忙才搞成这样的。”
“於情於理,我都不能放著不管。”
“万一你在回家路上再晕倒一次,脑袋磕在马路牙子上,那就是颅內出血。”
“到时候医药费可就不是几千円能解决的了。”
他用的还是医生那一套嚇唬病人的说辞。
但很有用。
西园寺弥奈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反驳。
“而且,如果你没什么事,只是做个基础检查,我可以刷我的员工卡。”
这就是桐生和介在瞎说了。
员工卡只能在食堂打折,在急诊掛號处可不好使。
不过,作为医生,他也確实可以省去掛號费,直接带她去处置室找值班医生看看,或者乾脆自己给她测个血糖量个血压。
群马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急救中心。
今晚是田中健司在值班。
这个入局一年半的研修医,正趴在分诊台的桌子上,手里转著一支原子笔,头一点一点地像是在钓鱼。
白天被今川医生使唤著去整理资料。
晚上好不容易能在当直室里眯一下,结果內科病房那边又打电话来,说有个老头起夜上厕所摔了,非要叫骨科过去看看是不是股骨颈骨折。
叮铃铃—
桌上的红色急救电话响了。
田中健司猛地一哆嗦,原子笔掉在了地上。
他揉了揉眼睛,抓起听筒。
“喂,这里是第一外科急诊。”
“嗯?肩关节脱位?”
“好,我知道了,带进来吧。
掛了电话,田中健司嘆了口气。
如果是车祸或者大出血,他肯定第一时间就去喊今川医生救命了。
但肩关节脱位这种小毛病,就得自己处理了。
几分钟后。
一个年轻的小伙子被朋友搀扶著走了进来,左手托著右手,疼得齜牙咧嘴。
“医生,快点,疼死我了!”
小伙子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满头冷汗。
田中健司走过去,看了一眼。
左肩方肩畸形,杜加斯征阳性。
典型的肩关节前脱位。
“去拍个片子。”
他熟练地开了单子。
等片子出来,確认没有合併骨折后,田中健司让病人躺在处置床上。
“忍著点啊,可能会有点疼。”
他握住病人的手腕,学著教科书上的科克尔法,开始牵引。
“一,二————
田中健司用力一拉。
“啊!”
病人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疼疼疼!断了断了!”
田中健司嚇了一跳,手劲一松。
没復位成功。
肱骨头还是卡在外面。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又试了一次。
“放鬆,放鬆肌肉。”
“我不行了!医生你到底会不会啊?”
病人疼得直哆嗦,另一只手死死抓著床沿。
那个叫渡边翼的傢伙,不是到处吹嘘说群马大学里,有个年轻医生咔噠一下就把他的胳膊接好了吗?
这不骗人吗!
田中健司的脸涨得通红。
“你这肌肉太紧张了。”
他找了个藉口,心里却在发虚。
如果连个脱臼都治不好,明天早会被水谷助教授骂死。
可是再试一次,他也没把握。
万一暴力復位导致骨折,那就成医疗事故了。
权衡利后,田中健司做出了决定。
虽然因为脱臼这种小事就把今川医生叫起来,大概率会被她杀掉,但如果不解决,恐怕今晚急诊室要被拆了。
“你在这里等一下。”
田中健司扔下这句话,转身跑出了处置室。
来到护士站这边,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专门医值班室的號码。
“喂,今川医生吗————我是田中。”
“对不起,打扰您休息了。”
“急诊这边有个肩关节脱位的————”
“是,復位困难,肌肉太紧张了————”
“是,我是废物————对不起————”
“是,请您下来一趟。”
掛了电话,田中健司感觉自己已经是个死人了。
电话那头的嗓音冷得像冰块一样,显然是被吵醒了很不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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