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已经偏西，橘黄色的晚霞將整个村子笼罩在一层温暖的光晕中。
苏铭在一棵三人合抱粗的老槐树下停住了脚步。
他运转敛息诀，整个人仿佛与老槐树融为一体，哪怕是筑基期修士站在面前，也绝对察觉不到他的存在。
影从他怀里探出个小脑袋，金色瞳孔里倒映著这个充满人间烟火气的小村落。它没有像往常那样调皮，而是异常安静地缩成一团，像是一块没有生命的黑石头。
苏铭的目光，越过低矮的土墙，落在了那座比记忆中大了足足两倍的宅院上。
那是苏家的老宅。
当年他利用造纸新法，为村子赚来了第一桶金，改变了苏家的命运。如今看来，这份產业已经彻底稳固了。
院墙翻新了，砌上了整齐的青砖，墙头上爬满了乾枯的丝瓜藤。
大门敞开著。
门槛上，坐著一个腰背佝僂得厉害的老人。
那是苏铭的父亲，苏山。
苏山穿著一件崭新的绸缎棉袄，看起来日子过得很是富足。但他老了。那张曾经虽然愁苦但还算硬朗的脸，如今布满了如沟壑般的深沉皱纹。
他手里拿著一桿旱菸袋，哆哆嗦嗦地从烟荷包里捏出一撮菸丝，按进烟锅里。点火的时候，他的手抖得厉害，火摺子试了三次才將菸丝点燃。
“吧嗒，吧嗒。”
苏山吸了两口，然后將烟锅子在鞋底上轻轻磕了三下。那动作，比苏铭记忆中慢了太多，透著一种行將就木的迟缓。
“老头子，別抽了，进来吃饭！”
院子里传来一阵苍老却依旧洪亮的女声。
苏铭的母亲端著一个簸箕，正坐在院子里的矮凳上择菜。她头髮中也掺杂这几缕银丝，眼神似乎不太好，把菜叶凑到眼前仔细看了又看，动作缓慢。
“知道啦！”苏山应了一声，双手扶著门框，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他佝僂著背，像是背著一座看不见的大山，一步步挪进了院子。
就在这时，村口传来一阵喧闹声。
一辆满载著货物的马车停在了苏家大门外。一个身形富態，穿著锦缎长袍的中年男子跳下马车，嗓门洪亮地指挥著伙计们往下搬东西。
“小心点！这可是要送去京城的上等云纹纸！”
那是苏铭的二哥，苏阳。
当年那个总是把好吃的留给弟弟，在村头和人打架的憨厚汉子，如今已经成了一个精明干练，大腹便便的商贾。他的眼角有了细纹，鬢角也爬上了几缕白髮，但眉宇间透著掩饰不住的志得意满。
“爹，娘！我回来了！”苏阳大步走进院子，手里提著两盒精美的糕点。
院子里传来了一家人的欢声笑语，夹杂著孩童清脆的嬉闹声。
苏铭站在老槐树的阴影里，静静地看著这一切。
秋风吹过，拂动他灰色的长衫。
他的双手拢在袖子里，指尖死死地扣进掌心，微微颤抖。
他没有用神识去探查，只是用肉眼用凡人的方式，贪婪地將这一幕幕刻进脑海里。
长生，是修仙界所有人的终极追求。
但只有真正站在这里，看著曾经的亲人一天天老去、走向死亡，而自己却依旧容顏未改时，苏铭才真切地体会到，这长生，是何等恶毒的惩罚。
他只需要走出去，拿出几枚低阶的延寿丹药，就能让父母再活几十年。他只需要一句话，就能让苏家在大兴国横著走。
但他不能。
仙凡殊途，因果牵扯。他若现身，带给苏家的將不再是富贵，而是那些覬覦他身上秘密的修士们带来的灭顶之灾。他的世界，充满了算计、杀戮和朝不保夕。他不能把这些带回这个寧静的小村子。
识海中，林屿感受著苏铭剧烈波动的心绪，极轻极轻地，嘆了一口气。
夕阳终於彻底沉入了地平线，天色暗了下来。
苏家大门上贴著的那副红色对联，在风中微微泛白，上面写著“平安是福，家和万事兴”。
苏铭站了整整两个时辰，直到苏家大院里的灯火一盏盏熄灭。
“走吧。”苏铭在心中对自己说。
他转过身，没有再回头看一眼，踏著来时的泥泞小路，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回到小镇上，洛风已经在客栈里开好了房间，正百无聊赖地摆弄著手里的阵盘。看到苏铭推门进来，他立刻站了起来。
“看完了？”洛风小心翼翼地观察著苏铭的脸色。
苏铭的表情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冷水，一饮而尽。
“师兄。”苏铭放下茶杯，转头看向洛风，“今晚你先在此歇息。我还有事要做。”
洛风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行。如果有麻烦，记得发传讯符。”
苏铭没有解释，转身再次走出了客栈。
夜，深得如同浓墨。
苏铭的身影如同一缕幽蓝色的青烟，避开了村庄里偶尔狂吠的土狗，无声无息地翻过了苏家老宅高高的院墙。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直接来到了父母的臥室窗外。
屋內，传来两位老人绵长而沉重的呼吸声，偶尔夹杂著几声压抑的咳嗽。
苏铭站在窗外，静静地听了一会儿。
他从储物袋中摸出三枚色泽温润的羊脂玉佩。这是他在云隱宗时，特意用低阶灵玉雕刻，並在其中小心翼翼地融入了微量“延寿灵液”的法器。
这玉佩没有任何防御或者攻击的功效，唯一的作用，就是能潜移默化地滋养凡人的肉身，可保佩戴者无病无痛，再延寿二十载。
这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再强的药力，凡人的经脉根本承受不住，反而会爆体而亡。
苏铭手指轻轻一弹，三枚玉佩化作三道流光，悄无声息地穿过窗户的缝隙。
“咔噠”三声极轻的微响，玉佩精准地没入了父母床榻下方的青砖缝隙中，隨后被一层微弱的隱匿阵纹覆盖，除非是筑基期以上的修士刻意探查，否则绝对发现不了。
做完这一切，苏铭转身，走向了苏家的正堂。
